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渾濁的目光終于定在那一點上，如刀如炬，千里沙場萬丈西風(fēng)，一生的宦海浮沉頃刻間都凝縮到了白底黑字的簡潔鏗鏘之上。

“人說蓋棺定論，”他沙啞開口，聲音里滿是日落余輝的窮盡，“我這一生是非功過，且交由后人評定罷，是耶非耶？功耶過耶？又豈是我說了算呢？”

目光輕輕轉(zhuǎn)向傅嘏，身后，眾文武幕僚也早都跪地泣不成聲，桓睦欣慰頷首，當(dāng)著眾人的面，拼盡最后一分力氣將象征都督中外諸軍事大權(quán)的節(jié)鉞放到桓行簡手中，父子視線相交，桓行簡握緊節(jié)鉞目光坦然地面對了眾人。

“諸位，有勞了?！被改酪皇执钌匣感泻喖珙^，嘴角那，凝結(jié)出一縷清虛混沌的微笑，數(shù)不清的金戈鐵馬，宮闈血雨，到底是如春潮般洶涌著消失在歲月盡頭了。

殘燭般的頭顱慢慢耷拉下去，眾人淚眼中，看到太傅的最后動作便是如此：須發(fā)花白的老人，至始至終保持著坐姿不倒，他死在長子身邊，一生榮辱，悉數(shù)交付于眼前年輕的郎君。

屋子里死一般寂靜，那個風(fēng)云爭霸群雄逐鹿年代所留下的最后一位將星，確實離開了。

“太傅！太傅！”不知是誰帶頭哭嚎起來，頓時，哭聲連綿?；感泻喚従応H目，一串滾燙的淚珠自眼角滑下，他良久未動，最終輕輕扶著父親臥倒：

太傅面容安詳，猶似沉睡。

等醫(yī)官上前一再確認(rèn)后，桓行簡松開握著的手，緩緩起身：“來人，準(zhǔn)備發(fā)喪。”

這個時候，石苞從外頭奔進(jìn)來，見這情形一目了然，強忍悲痛，到桓行簡耳畔道：“吳國那邊傳來消息，說吳主薨逝，諸葛恪為托孤首輔，升任太傅?！闭f著把一封書函呈了上來。

桓行簡眉心微跳，看完將信一折，沒表態(tài)，鎮(zhèn)定從容吩咐人先去落實太傅喪葬諸事。很快，靈堂布起，上下縞素成片，桓行簡攜眾人換上了喪服，當(dāng)即把人另召到前廳來議事。

眼下情形，眾人沒什么心思正襟危坐，見桓行簡端坐其上，沉穩(wěn)異常，這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紛紛落座了。

“太傅這一去，吳蜀兩國想必很快就會得到消息，而且，我剛得知吳主新主，幼主踐祚，吳地軍國大政如今由太傅諸葛恪接掌。到時只怕天下大事有變，還請諸位居安思危，未雨綢繆?！被感泻喴粡埬樕希瑤谉o情緒，唯獨眼眶能看出是紅著的。

底下左右交頭接耳，傅嘏目光動了動，站起來，兩手相覆：“郎君，吳蜀倒在其次，只是太傅一去，陛下尚幼，朝廷不可一日無人主事。”

桓行簡手輕輕把腰間麻繩一娑，只略頷首，旁人聽傅嘏終于領(lǐng)頭把最要緊的話頭挑起，皆心知肚明。于是，虞松也站了起來，微微傾腰把禮一行：

“正是，朝廷不可一日無人主事，請郎君節(jié)哀，以國事為重?！?

桓行簡不語，眾人一雙雙眼睛情不自禁在他身上滾來滾去，一時間，不知道他是個什么想法。太傅既都將節(jié)鉞傳與郎君了，個中深意，再明了不過。

唯獨傅嘏和虞松彼此交匯了個眼神，還未啟口，外頭忽有人來傳報，尚書郎衛(wèi)會求見車騎將軍。

眾人一怔，有人暗罵衛(wèi)會一點眼色也無，桓行簡卻不以為意，將其余人等先遣去靈堂，獨留傅嘏虞松，命人把衛(wèi)會領(lǐng)到這里來。

一入延年里，撲面而來的便都是白雪般的世界了。衛(wèi)會既來見桓行簡，早應(yīng)景也換了喪服，臨出門前，對母親道：“我要去拜見日后的大將軍了。”

他母親會意：“你既準(zhǔn)備好了，就去罷?！?

一路淌過生生死死，衛(wèi)會竟覺得靈幡看著也格外親切，腳踏進(jìn)桓府的那一剎，素來輕佻的一雙眼睛倏地沉淀下去了。

“會拜見車騎將軍。”衛(wèi)會畢恭畢敬，鄭重行了大禮，“太傅登仙，還望車騎將軍節(jié)哀?！?

等聽到一聲輕“嗯”，才敢略略抬首，只見桓行簡一身縞素卻襯得人越發(fā)如玉俊秀。他莫名冒出個不合時宜的念頭：人都說夏侯太初玉人無雙，車騎將軍才是這洛陽城里最好的一具皮囊。

旁邊，兩個謀士看衛(wèi)會半晌了，他這個人，今日來的確是不合時宜。虞松見他客套話完了卻是個絲毫不打算走的意思，勸道：

“士季，車騎將軍家中新喪，諸事壓身，還請你到前頭禮簿接待的地方先去飲盞熱茶?！?

委婉的逐客令，虞松雖不大想這么拂他的面，但非常時期也只能如此了。

衛(wèi)會并不在意，只看向桓行簡，認(rèn)真道：“會請車騎將軍節(jié)哀，絕非輕飄客套話?！闭f著似有若無一瞥虞松，虞松一愣，只好垂著手等他下文。

桓行簡那兩道英挺的眉毛始終微微壓著黑眸，他眉峰高，嘴唇薄，一管鼻子挺直，面無表情時總猶似出了鞘卻又按兵不動的鋒刃。

衛(wèi)會是怕他這個模樣的，可他又不怕，十分沉著地繼續(xù)道：“太傅是國家的萬里長城，他一去，天下事只有托付給車騎將軍才能保社稷無虞?！?

桓行簡不動聲色，也不置可否，一只手“駕駕”地在幾上扣了兩下：“我如何比太傅？”

虞松傅嘏兩人不約而同望向衛(wèi)會，這伶俐的少年人，看來是有備而來了。

“士季，你想說什么，在郎君面前無須再遮掩?！庇菟商狳c他，唯恐他賣弄過分了惹得桓行簡不快。

衛(wèi)會當(dāng)即跪地拜倒：“太傅功勛卓著，匡扶社稷，可比昔年伊尹。伊尹既卒，他的兒子伊陟嗣事繼續(xù)擔(dān)任相國，輔佐國事。所以會言，請車騎將軍務(wù)必節(jié)哀自珍，既有舊典可循，車騎將軍當(dāng)以國事為念。”

第54章 競折腰（1）

這話正說到傅、虞兩人心里去了，舊典不難尋，不過，衛(wèi)會上來就點得清清楚楚，直中郎君心思，還是出乎意外。(小說 .)桓行簡將衛(wèi)會掃視了幾眼，便收回目光，對他兩人道：

“士季是王佐之才。”

上一個被這么稱呼的，是荀令君。衛(wèi)會聽了，那本就天生微微翹起的嘴角，硬生生藏住了自矜，他是鑲滿寶石的利劍，鋒芒一斂，鄭重對著桓行簡拜道：

“會愿作車騎將軍的子房?！?

若在平時，這一番話定會引得桓行簡朗朗大笑。自然，就是這個時候傅虞兩人也十分錯愕了，好大的口氣，傅嘏與他并不相熟久聞大名，第一次碰面，默默將衛(wèi)會打量在眼里，未置一辭。

桓行簡對衛(wèi)會招招手，衛(wèi)會起身趨前，臨近了，他見桓行簡既不起身便屈膝伏在對方眼前，垂下了眼簾。

“士季想做我的張良，”桓行簡身子朝前一傾，一雙眼，寒意凜凜地盯著衛(wèi)會，“志氣可嘉，我不愛聽人說空話，要看實處。你今日來，本十分唐突，但我不怪罪你。”

不咸不淡的語氣，就在耳畔流轉(zhuǎn)，像是一股秋意在嘶嘶地肆虐。衛(wèi)會不敢與他對視，但聲音很穩(wěn)：“會明白，愿入公府?！?

桓行簡點點頭：“士季若是不嫌棄，就做從事中郎罷?！?

“謝車騎將軍。”衛(wèi)會窸窸窣窣起身想要退出去，桓行簡又喊住他，“這幾日最要緊的就是太傅的葬禮，士季去禮簿處，專待賓客。”

這是個好差事，禮簿治喪處，迎來送往皆由朝廷中兩千石高官主持，太傅喪葬規(guī)格按漢霍光故事，視死如生，同樣到了人臣之極。衛(wèi)會心中微妙，果然，喪葬這種事，于別人而言是家事。可對于車騎將軍來說，他的家事就是國事呢。

和朝廷那幫位高年紀(jì)也高的老頭子們打交道，想必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然而，衛(wèi)會還是很高興。

這邊，桓行簡命人抻紙研墨，看他寫了幾個字。流云飛瀑，果然筆力驚絕是為大手。但桓行簡并不滿意，淡淡道：“我聽說，你工于隸、草、行不同字體，太傅喪葬，不宜炫技?！?

衛(wèi)會自然一點就透，從容不迫寫了行真書，質(zhì)樸方嚴(yán)，體度嚴(yán)謹(jǐn)。桓行簡大略看了看，沒再說什么，等衛(wèi)會人離開，才問傅虞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