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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康把牙一咬,忙跪倒在地說道:“有一事,下官不敢相瞞。自劉融被誅,太尉同府君來往頻繁,說天子孱弱不過坐擁虛名,受制于強(qiáng)臣,切齒不已。府君則言太尉與太傅本同朝為臣,平起平坐,怎好對其俯首帖耳?不瞞司徒,我昨日剛至京都,便接到了府君病逝的噩耗,想必,兗州報(bào)喪使者也已報(bào)與了陛下。”
高柔心底陡得一驚,論資質(zhì)、聲望、軍功,外姓老臣中唯有王凌可與桓睦抗衡,淮南又是帝國抗吳重鎮(zhèn)所在,王凌都要八十的人了,說這些……他忙把張康扶起,囑咐道,“你既說了,天下事若有變定不會連累你,只一條,你回去勿泄一字。”
公府里,桓睦拖著病體難得露面,勘察人事。不過小半個時辰,精神不支,暫去后院歇息。
高柔到時,桓行簡正在他身旁親伺湯藥,把一席話聽完,桓睦當(dāng)下也深感意外:“我以為,王彥云都這把年紀(jì)了,不會輕易拿全族人性命來博虛名。看來,他到底是爭強(qiáng)好勝,不甘居我之下啊!”
“太傅,既然如此,不如先發(fā)制人?”
桓睦雖病,神志卻如昔清醒:“不可,并無確鑿證據(jù),輕舉妄動發(fā)兵師出無名。這樣,令狐愚跟他是甥舅之親,這一死,自然斷他左膀右臂,我會上表陛下奏請黃華出任兗州刺史。另外,揚(yáng)州的其他將領(lǐng),子元?”他忽然轉(zhuǎn)頭,桓行簡會意,“廬江太守李欽,曾被王凌彈劾求免官治罪,兩人齟齬很深,太傅不如遷李欽為前將軍,以孤立王凌。除卻死了的令狐愚,讓他一個人也拉攏不來。”
“嗯,好極,先靜觀其變,不準(zhǔn)泄露風(fēng)聲。”桓睦輕咳起來,等高柔走后,才跟桓行簡說,“若王凌起事,我務(wù)必親征,我倒盼著他盡快出手。”
“太傅……”桓行簡看他鬢發(fā)霜色又添一層,心里發(fā)沉,“父親的身子已不宜再率大軍出征。”
桓睦哼哼笑了,目光大有深意:“王凌,是所有外姓都督里資歷最深的,他比我還年長。桓行簡,”他伸手按在了長子肩頭,花白眉頭下,眼睛深邃,“你鎮(zhèn)不住他的。”
“我逾不惑之年才得你,第一個兒子,你長姊那時都已出閣,可見我這一生注定什么都來的晚,有句俗話,叫好飯不怕晚。你記住了,無論幾時,做事都要沉得住氣,要學(xué)會等。”諄諄教誨,不絕于耳,桓行簡那一圈睫毛微微動了動,站起身,走到火爐上架著的藥蠱旁,拿起銀匙,慢慢攪動,聽咕嘟咕嘟的聲音頂著氣泡上來。
味道濃郁,隔墻飄來,嘉柔欠起身把熏籠上的衣裳收起疊好,鼻子一抽,疑惑這是誰病了么?問婢子,婢子答說太傅今日來公府,抱恙難行,在隔壁暫臥。
嘉柔心中了然,這一回,太傅怕是真病了。她信步朝外走去,想去馬廄看望看望自己的那匹棗紅馬,剛想繞道,見石苞東張西望走過來了,自然不是找她。果然,順著長廊一折,朝隔壁去了。
沒多會兒,桓行簡在馬廄找到嘉柔時,她抽著干草,一點(diǎn)一點(diǎn)往槽里加,專心致志地看馬吃草。走近時,才聽嘉柔原還在小聲嘀咕:
“怎么沒豆餅?zāi)兀渴遣皇翘饬耍疾唤o你豆餅。”
桓行簡聽得莞爾,腳尖一停,勾起顆石子準(zhǔn)確地打到了嘉柔小腿上。她“呀”了聲,嬌嗔回首:“誰?”
一對上桓行簡那雙淺笑的眼,她不吭聲了。
忽又想起什么,不太好意思說道:“我來看我的馬,可這兒只有曬干的草,我能托石苞去那家豆餅賣的好攤鋪買些豆餅喂它嗎?”
被嘉柔繞的糊涂,桓行簡好笑問:“什么攤鋪的豆餅?”
“就是郎君那匹絕影愛吃的豆餅。”嘉柔殷勤解釋,可見桓行簡是個漫不經(jīng)心也聽不太懂的模樣,她心里猛地被撞一下,似有所思。
走神間,桓行簡已經(jīng)摸向她的馬,左右相看,說道:“你這馬,沒有名字,你不是最擅長取名嗎?”
嘉柔在掌心里一掐,迫使自己散亂的思緒凝回來:“什么?”
“我是說,馬應(yīng)該取個名字。”桓行簡似乎對她的心不在焉表示不滿,擰了她一把,雪腮上立刻留了道淤痕,他忍不住又撫了撫,曖昧低笑,“你總是這般嬌嫩,禁不得碰。”
說著,嗅到少女身上幽香,心底微蕩,袖管中的書函因他動作掉了出來,嘉柔眼尖,忙撿拾起來。
稍稍掃過,一雙眼又驚又喜,沖桓行簡甜甜笑道:“我爹爹的!”
他許久不曾見她這樣笑過,那雙眼,明亮極了。桓行簡心隨意動牽過她到廊下,命人拿兩個杌子來,兩人一道坐了,挨得極近,膝頭相觸:
“信是送太初家里的,他才讓人送來。”
嘉柔動作一停,方才那個驚喜的表情滯在臉上,想了想,有些靦腆地對他說:“多謝郎君轉(zhuǎn)交給我。”
說完,垂首拆信捧起來一字一句盯著看,桓行簡抬眉,注視著嘉柔線條柔和的側(cè)顏,一縷青絲不知幾時漏出繞在潔白的頸子上。他想替人拂去,見她入神,便只是溫柔笑問:
“你父親都在信里說什么了?”
事先,夏侯至也打算去書函給姜修,無奈他居無定所,無從投遞,只得寫信給涼州。幾經(jīng)輾轉(zhuǎn),姜修到底還是知道了嘉柔在桓府諸多內(nèi)情。
可在信中,不知什么緣故,并未提及。
只把游歷名山大川、四海見聞一說,末了,不過尋常囑咐。
嘉柔一雙蔥管般的手上,只有涼州帶來的跳脫,一素一艷,別有風(fēng)致,這么小心翼翼視如珍寶般把書函折疊好,嘴角微翹:
“父親又走了好些地方,他有個打算,想以平生漫游記山川河流、風(fēng)土民情,再輔以地形輿圖。一旦成了,于當(dāng)下后世都有益處。”
那天真神情里,有絲隱隱的自豪,桓行簡在她臉上端詳片刻,問道:“這些年,他不在你身邊,你會不會怨他?”
嘉柔輕輕搖首:“不會,父親有父親想做的事,我有人照料,兄長姊姊,還有姨母姨丈,都待我很好。”
那一副安靜淡然的模樣,惹人憐愛,桓行簡終于伸手把那縷青絲掛在了她耳后,摩挲起嘉柔的手:
“你父親,有沒有提到你我的事?”
嘉柔想抽回,被他用力握住了,她偏過臉,聲如蚊蚋:“沒有。”
桓行簡的臉上說不出是什么神情,一笑而已,隨口又問道:“若是有一日,他來洛陽,我會去拜見他。”
說完,把嘉柔扶起移到靠背欄桿上,朝懷里一壓,快速解了她衣帶,聽她低呼,一手揉閉櫻唇,笑道:“別怕,這兒沒人敢來,我這兩日倒格外想你。”
欄桿外,有叢枝掩映,綠影綽綽,桓行簡分明就想在這外頭要她,嘉柔驚慌不已,遽然瑟縮了下:“別呀!”
“你怕什么?或許,等你父親來時,就真的能見到小郎君了。”桓行簡把她抵在自己胸前的手,朝上挪了挪,置在肩頭,“抓住我,閉上眼就不怕了。”
察覺到他此時異樣的熱情,嘉柔頓時怕的蹙眉,想打岔:“我父親他,他一時來不了洛陽,他現(xiàn)在人在壽春,正在太尉府里做客。”
桓行簡動作驟停,眉頭擰起:“他在哪兒?”一雙眼微微驚詫著看向嘉柔。
那封書函,不知幾時在兩人的拉扯中墜落,嘉柔忙伸手去夠,桓行簡已經(jīng)快她一步撿拾起來,方才那份興致不翼而飛。
卻還是還給嘉柔,就著光影,把她凝視半晌,問道:“你父親他跟太尉有私交?”
嘉柔不急著回他,而是掏出帕子,一臉的自責(zé)將信封抻平又細(xì)細(xì)擦拭。看她不緊不慢,桓行簡將她凌亂衣衫稍稍一整,按住她的手,兩指捏住了下顎,迫她看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