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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兒,我問你話,你父親跟太尉以前是舊相識么?”
第46章 雁飛客(4)
被這眼神一逼,嘉柔心下怪異,答道:“我不清楚,父親常年在外結識了哪些人我姨丈都不見得清楚,更何況我呢?”
這話沒什么破綻,桓行簡手底似是無賴至極把玩了一陣她的衣帶,忽而又繾綣笑了,點上她瑤鼻:“你給回封書函,請他來洛陽。”說罷略一思忖,補道,“我讓太傅請他來家中做客。”
嘉柔臉上驀地紅遍了,十分難為情:“不,不用,以父親的性子等書函到了壽春,可能人都走了。再有,我父親說過,洛陽是個漩渦他不愿意輕易再涉足。”
“他說過這話?”桓行簡眉頭一展,瞳仁中有料峭的光,“你父親這話大有深意,不過,來洛陽做客而已,你放心,我知道你父親志不在此朝廷不會逼著他做官的。”
到用飯的時辰,他索性不走,命人把菜肴送到嘉柔的寢居來。葉頭羹、筍雞鵝、酒燒香螺等擺滿食幾,今日后廚煮的新城稻,香氣肆意,嘉柔已吃了幾回,忍不住問:
“這是江東的米嗎?”
桓行簡凈了手,笑吟吟拿巾子揩干,撩袍坐在了她對面:“不是,洛陽城外的伊河知道么?兩岸有數(shù)十支分流,土質膏沃,種出的稻子五里聞香,前幾日,公府里剛遣了稻田務修塘灌溉。你要是喜歡吃,年年都吃的到。”
話說著,蒸好的鱸魚呈上來,澆了層濃艷肥厚的湯汁,最上頭,則灑著翠玉蔥段,看起來賞心悅目極了。
嘉柔人坐那兒,亭亭的,身段好似剛抽出嫩箭的蘭,桓行簡噙笑打量著她,挑去魚刺,夾放到晶瑩潔白的米粒上:
“都沒問過你來洛陽,飲食起居可還都過得慣,日子也不短了。”
嘉柔無聲點點頭,又搖搖頭,自己都不知道是個什么意思。她細嚼慢咽,品著稻米清香,輕聲問他:
“公府還要管百姓種稻米嗎?”
誅劉融后,太傅的公府政由己出,網羅天下俊才,中樞政務逐漸轉由公府操控,已是不爭事實。桓行簡看她問的認真,一邊吃,一邊答道:
“管,公府什么事都管,百姓種地吃飯的事更要管,不是嗎?”
用過飯,桓行簡把嘉柔帶到前面值房,一間一間指給她看:“各曹有各曹的公務,各司其職,洛陽城大小事務才不會積久亂套。”
府衙里的辦公,于嘉柔而言,十分新奇,她恍然大悟:“銅駝街攤鋪林立,賣果脯的,賣家禽的,賣布料的,也得有人管著對嗎?”
“對,銅駝街上要收市稅……”桓行簡忽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了嘉柔,她只顧兩眼瞄游,腳下踩空,人跌進堅實溫暖的懷抱之間,四目相對,桓行簡不由笑了,“一心二用很難嗎?”
嘉柔鬧了個大紅臉,推開他,把神色一斂挺起胸脯站穩(wěn)了。
是夜,桓行簡留宿此間,帳子輕晃,嘉柔覺得自己成了一葉浮槎被他往浩渺的波濤里帶,雪膚上盡是咬痕,桓行簡在她耳畔低聲細語,猶似春酲:
“我若每日都能見一見你,就很好。”
嘉柔兩手正要拿下橫在胸前的小臂,聽這話,人一怔,外頭四時流轉從容不迫,他把她又擁得緊些,鼻腔里沉沉地笑,“你父親這個人看來是水云身,我得謝他,不知他有沒有離開壽春?”
這個時候,姜修的確在壽春城里。
壽春,西北要樞,東南屏蔽,早在數(shù)十年前,就廣開河渠,大興屯田,每每東南有事東吳來犯魏軍即可泛大船直抵江淮。王凌知道姜修漫游至此,奉為上賓,請他一同登上城樓,舉目遠眺,手臂揚起指向南邊的芍陂:
“君可知此處就是令吳軍鎩羽而歸之地?”
當下時令,冬麥已播,偶有零星綠意破土,千里沃野阡陌分割,隱約可見農人牧羊徜徉于田間小道上,好不悠閑。雖為大魏邊地,卻真真正正是一派物豐民殷的治世圖景。
兩人追憶了番英雄爭霸舊事,王凌嘆道:“亂世以降,天下板蕩,有一夫之勇者,無不思圖謀王霸大業(yè),如今三分天下,不比從前,怕再難能見到那番立功建業(yè)熱血豪杰了!”
姜修手底摩挲陣墻磚,霉苔微露,他笑了笑說道:“太尉今日功業(yè)既成,戍邊安民,也算不負大丈夫之志了。”
他從到壽春城,極受禮遇,王凌雖年近八十,精神矍鑠,但眉宇間總含一縷憂思,擺在臉上也不明說。此刻,喟嘆看著姜修:“君不知,我身受國恩,可如今主弱臣強,日夜難安啊!”
姜修臉上笑容不改,并不反駁,而是說道:“某早遠離廟堂,其間局勢,不敢妄談。”目光朝八公山方向一調,主峰上,蒼蒼松柏,遮天蔽石,遙遙泄了初秋的一鱗半爪。
再往西北方向沿路有大將廉頗墓,有淮南王劉安墓,疊翠流金,幽鳥相逐,因此轉了話頭,“不但凡人,便是帝王將相,也照舊是白日不可系,朱顏不可駐,天地逆旅間,蕓蕓眾生不過過客成歸人,太尉,某胸無大志只愿今朝有酒今朝飲罷了。”
這么一通說完,王凌何其精明,知道有些話是不必往下說了,臉上矜持清淡一笑:“君豁達,某自愧不如。”
旁邊舍人一直跟隨,等景也看夠了,無話可說,兩人下了城樓往太尉府里用了飯走兩局棋,姜修也就告辭安置去了。
“太尉,我聽姜修今天的意思……”舍人很是失望地看著王凌,王凌盥洗過后,捧了盞熱茶繼續(xù)觀摩輿圖,擺手說,“算了,他沒那個意思,由他去吧。之前大將軍請不動他,如今我待他一片赤誠,也難能打動他,既然如此,可見他是真無心插手政事,罷了罷了!”
兗州刺史令狐愚的死,打了王凌措手不及,但夜空朗朗,有熒惑逆行入南斗,這倒更讓老太尉堅定認為天象昭示著將有新主出現(xiàn)。等到洛陽傳來天子命桓睦在帝都立廟的消息,老頭徹底發(fā)飆:
“洛陽城里都是死人嗎?他桓睦就算立廟,至多也就是立在他老家河內!立在洛陽,狼子野心還不夠清楚?朝中魏臣是都死絕了嗎?!”
府衙的聽事里,久久回蕩著他嘶啞的低吼,屬官見狀,個個義憤填膺。外頭飛來一人,將探馬自邊線得來的最新軍情呈報給王凌。
“吳人封鎖了涂水,”王凌把軍報快速一覽,啪得合上,來回這么踱了幾步,眼皮一抖,“機會就在眼前了,我這就上表奏請?zhí)熳邮谟栉一⒎Y揚州各路軍馬,討伐吳人!”
表文快馬加鞭送到洛陽,再遞到太極殿上天子的案頭,不過一日。小皇帝看王凌的意思是要跟吳人開戰(zhàn),軍國大事,不能裁決,只得先回了太后。太后把上表一丟,眼波蕩開:
“茲事體大,陛下這事應該去問太傅,誰知道吳國是個什么情形,這仗該不該打,也只有太傅最清楚了。”
桓睦稱病不朝,小皇帝只好親自上門去征詢,他一來,府前照例黑壓壓站了一群恭候圣駕。這不是小皇帝第一次來,自然,也不會是最后一次。半輪紅湛湛的艷陽躍出山頭,照在小皇帝因發(fā)育而生出的毛茸茸胡須上,染遍金光,他青澀猶存,在太傅的園子外打量了片刻,才抬腳進去。
表文看完,桓睦當即否決了王凌的提議:“陛下,臣聽聞吳主每況愈下,此舉不過為防御。伐吳不是不可,但絕非此時,太尉如此冒進要倉促舉兵進攻于朝廷半點益處也無。”
“那太傅的意思,是不可行了?”小皇帝在這上頭毫無經驗,可王凌是宿將,他的提議,讓小皇帝一時犯難拿不定主意。見桓睦利索回絕,更是茫然,帝國僅存的兩員老將誰是誰非,他決斷不出,只能含糊其辭順水推舟說了:
“既然如此,就按太傅說的朕會駁了他,不給虎符。”
桓睦在小皇帝那張舉棋不定又無可奈何的臉上一轉,咳著說:“臣雖老朽,但絕不敢在軍國大計上敷衍塞責。”
小皇帝下意識忙安撫道:“朕信太傅,伐吳本就當慎之又慎,朕也不敢妄行以至斷送先人基業(yè)。”
如此一來,王凌在壽春難免抑郁,不肯再等,立刻遣將軍楊宏同兗州新刺史黃華聯(lián)絡上,告知欲立楚王行廢立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