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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副模樣,長史似乎不覺太意外。當日,慶功宴上大都督已經頹勢初顯,被人敬酒時,反應有種難言的鈍感。見桓行簡進來,茶甌一放,笑著起身拱手見了禮:
“某奉大將軍之命,有事要跟大都督商議。”
目光似無意朝旁側的桓睦身上一打量,繼而目視桓行簡,先扯虛話:“陛下和百官因大都督這兩日告病在家都十分掛心,某看大都督氣色不佳,這,是戰事疲累不曾歇過來?”
桓行簡謙辭搖頭:“也并非全是戰事緣故,老則病生,長史怕是忘記了大都督畢竟是年近古稀的人。”
昔日掌著軍國大權的名將,也要見白頭,長史看桓睦竟一副半闔目欲要打瞌睡的模樣,眼睛里意味深長,斜睨打量片刻,試探喚他:
“大都督?”
桓睦不應,長史看了看桓行簡只能再喚兩聲,桓睦緩緩抬眼,精光匿去,換作昏花有些無奈地喟嘆道:“長史說什么?”
長史傾過身子,關切說:“我看大都督抱恙,今日來,真是叨擾,某長話短說,大都督此次平定遼東是千秋的功勛,朝臣們已議了兩日。大將軍今又上表,言大都督南擒孟達,西破蜀虜,而今則東滅公孫氏,盡忠三世,功蓋海內,當尊大都督為太傅,”說著,微妙刻意一頓,“持節統兵都督諸軍事如故。”
三公位高虛銜,不過中樞給老臣用作養老之道的尊榮,長史留心桓睦神色,并無異常,于是繼續斟酌說道:
“另有一事,大將軍還要問太傅的意思,趙將軍病逝,他的長子已經奉旨扶柩歸京,想必也來府上報過喪了。西北大事不可一日無主事者,朝中皆屬意中護軍夏侯太初,太傅以為呢?”
朝中皆屬意,不如說是大將軍屬意,彼此心知肚明,卻無人點破。
長史又重新端了茶甌,垂首輕啜,余光不動聲色瞥著近在咫尺的這對父子。再抬首,同桓行簡的目光一觸,微微一笑,頗有幾分皮笑肉不笑的意思。
“太初啊,”桓睦提到通家子弟,神情舒展,“宇量高雅,士人名望所歸,吏部尚書說他是能通天下之志的人物,他祖上曾征伐關中平定西涼,本朝西北大業就是夏侯家所定,由他接替趙儼,再合適不過了。”
長史頓時吁了口氣,掩飾不住喜悅,茶甌一擱:“大將軍與太傅所念正是同一處,不過,夏侯太初這一走,中護軍的位子就空出來了。不瞞太傅,大將軍他向陛下,”說著把頭一轉,笑吟吟看向桓行簡,“舉薦的正是子元。”
不忘客氣施予一道贊賞目光。
中護軍的位置何其要緊?本朝禁衛軍由中領軍統率各營,中護軍僅次于中領軍,咽喉之地,拱手他讓。長史兜兜轉轉這么一個大圈子,原來是替大將軍來做交易了。
本以為桓行簡會大喜,長史那道目光特意在他臉上盤旋了這么一刻,讓他失望的是,桓行簡只是微微一笑,沒有說話。說話的是桓睦:
“承蒙大將軍厚愛,犬子才淺,日后擔此職,自當立法垂教遴選俊杰,不負圣恩。”
這么個態度,便是成了。長史懶得逗留,客氣周璇一番就此告辭走人。聽事里只剩父子兩個,說話無須再忌諱,桓行簡望著不知什么時候抬進來的兩箱子東西說:
“大將軍探望父親的禮物?”
命人打開,里頭陳列有靈芝五匣、血燕十斤二十匣。桓睦那張喜怒罕形于色的臉上,此刻,還是沒什么異樣,只重拾精神:“惠而不費,這些東西不知道在大將軍的府邸里覆落多厚的塵埃了,他肯撣這么一撣,已經是不俗了。”
屏退了下人,桓行簡再不遮掩,沉吟說:“太后遷永寧宮,父親升太傅,劉融再拿夏侯至的中護軍換一個征西將軍,這一步步,看來是走的得意。”
言辭間,冷峻非常。
“忍之須臾,乃全汝軀,”桓睦毫不擔心地看向長子,“你能嗎?”
桓行簡看了看外頭投射到地面上的陽光,溫柔細膩,有細小塵埃似乎在空中幽幽浮動,他眸子一瞇:“我沒有什么不能的。”
“哦,小兒輩大有為也。”桓睦說完這沒頭沒腦的一句就像真的疲倦了,緩緩起身,直接躺臥在了小榻上,桓行簡見狀,繞到屏風后取來秋氅朝他身上一蓋,對著翻過身的桓睦工整揖禮無聲退出。
剛出來,園子里的幾株桂樹望過去黃花開成散金似的,馥郁襲人,于是那抹冷紫裙影從枝椏間閃過時,格外分明。桓行簡目力向來好,眼尖的很,不過略一蹙眉,當即走向扎煞著手規規矩矩立在丈把遠外的下人跟前:
“夫人剛才來了?”
“是,夫人說她碰巧見客人走了,不知道郎君是不是還在聽事,奴說在,夫人便過去了。”
“怎么不攔下她?前廳議事誰也不得靠近,你們忘記了?”桓行簡面無表情問,婢子肩頭一抖,囁嚅著,“奴不敢。”
“下不為例。”他微微斂神色,淡淡瞥了眼抖如篩糠的婢子,“你叫什么名字。”
婢子誠惶誠恐,低首答話:“奴叫織翠。”
半晌再無人聲,年輕的婢子膽戰心驚把眼睛稍稍這么一抬,哪里還有桓行簡的影子。
大軍班師回帝都后,石苞一直隨桓行簡出入,人就留在舞陽侯府。此刻,被桓行簡叫到別院的書房,一腳踏進來,先見禮,看桓行簡人在案前,正襟危坐,姿態優美,不知道執筆在寫些什么,也不敢探看,干巴巴等他吩咐。
“府里有個叫織翠的奴婢,不能再留,”他頭也不抬,“另外,有一事要緊,給我盯住夏侯妙,尤其她日后出府的動向。”
手底是給趙氏的回帖,征西將軍趙儼的葬禮大都督是不能親臨了,不過,他倒是必定要去的。桓行簡筆一擱,抬頭對上喉結動了一動的石苞。
方才,石苞到底還是被桓行簡那番簡潔冷酷的話驚了一驚,仿佛聽錯,說的是夫人嗎?他把一臉的目瞪口呆隨后就咽到了肚子里去,大概,也覺得自己這副樣子很蠢。
“這個帖子,給趙司空的府上送去。”桓行簡已經輕描淡寫交待另一件事,手指在案上叩了兩聲,思忖說,“還有,給我手繪一幅洛陽城的地圖,不必精,是那么個意思就夠了。”
石苞聽得一頭霧水,口中稱是,上前拿了回帖瞥一眼那絲毫無炫技之嫌的字,竟如珠玉般絢爛,人云里霧里地走出了書房。
半晌后,人剛下了廊子,頂頭被什么砸中了腦袋,嗡嗡作響。石苞一惱,四下里看去,除了碧空澄明偌大的舞陽侯府一切如常外,什么閑人都沒有。
再看腳底的東西,彎腰撿起,呵,天外飛仙似橫來的一本書,石苞搓開兩頁,翻了翻,對所謂老莊有名無名道不道的絲毫不感興趣。
石苞抬頭張望,心思靈活,眼睛往那一段高墻灰瓦上溜去,墻上突兀地冒出個漆黑的腦袋來,是一伶俐小廝,石苞不知道他就搞雜耍般踩在另一人肩頭,底下那個呲牙咧嘴,抓住他小腿,穩穩馱著呢。
兩人這么對上眼,小廝也不怕,趴墻頭那兒照衛會的吩咐活靈活現地說:
“哎,你撿到書了?那是蘭陵蕭弼給府上姜姑娘的禮物,麻煩你轉交,多謝啦!”
第12章 一捧露(12)
石苞倒想知道這誰家的小廝膽兒這么肥的,琢磨片刻,殺氣騰騰地瞪著他:“蘭陵蕭氏也未免太放肆了些,把你張狂的!”
小廝笑嘻嘻一點都不懼他:“別生氣呀,我這是奉我家郎君之命,來給蕭公子送東西的。再說,東西又不是送你,你生什么干氣?”
“你家郎君何人?”
“潁川長社衛氏,先太傅幼子,青州刺史之弟,尚書郎衛會是也,與你家桓二公子相識不信你問問?”一長串的頭銜報的洋洋自得,石苞一聽,兩道不耐鎖住的眉毛松了勁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