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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面一下冷掉,夏侯妙微微吃驚,隨即忍笑對跟桓行簡說:“她小孩子家,說些孩子話你別計較。”
“姊姊,我不是孩子話。”嘉柔矜持抬首,認真給夏侯妙糾正著,“我說只認中護軍,就只認中護軍。”
那神情,不是少女的羞怯倒真像是孩子的固執了。
不過,兩人倒出奇的默契誰也沒提在遼東早見過一面的舊事,嘉柔壯著膽子去掠他一眼,不料桓行簡也在看她,嚇得她忙避開了。
他嘴角戲謔,至始至終都沒說什么,看向夏侯妙:“無妨,讓她歇著吧,我的確不是她兄長。”
這語氣溫和極了,與記憶相左,嘉柔目光流轉偷偷瞥他:這人原生的面容如玉眉眼如漆,卸了甲胄換上廣袖,未曾戴冠,典雅莊重,手中一無馬鞭二無利劍,便不是武將,正是洛陽城里從容廊廟的清貴公子了。
也分明不再是記憶里的那個人了,嘉柔簡直暈眩,一時間如夢似幻竟分不出真假,再回神,兩夫妻要走,她亦步亦趨跟在后面相送。等夏侯妙讓她留步,嘉柔心下陡然松快,提著裙子,一口氣跑回了屋子里,把門一合,背抵在上頭捂住了胸口。
一連幾日,嘉柔因身上癸水都窩在園子里,寫字累了索性扔開,端出篾籮,坐在廊下的胡床上拈了兩股線繡海棠花,一雙靈巧手,飛舞得眼花繚亂,兩個府里的小婢子擠在旁邊看著。
天高云淡,日影攜了花影緩緩移動,落在繡帕上,在太陽地里坐久了難免有幾分燥,嘉柔胸口出汗,此刻覺得那一處熱烘烘的,忍不住輕扯領口,一陣甜香頓時幽幽入鼻。
兩頰也熱熱的一片,嘉柔把花繃子一放,準備進去。抬眸間,漫漫地掃過秋意已堪堪露出端倪的園子,透過月門,能見碧青青的竹子颯颯地跟著風動,那抹翠影,新鮮可愛,緊跟著一個穿黑的身影,從月門閃進來,與她碰上了目光,眉目清晰。
嘉柔頓時怔住了,慌慌地問婢子:“崔娘和紈素去街上還沒回來么?”不等人答話,篾籮也不管了自顧進了屋朝案前一坐,字跡干透,墨香未散。她定定心神,拿過墨錠千回百轉地研磨起來。
廊下,桓行簡屏退下人,彎腰撿起一粒白星似的耳珰,拈在掌心,隨后置于袖間施施然抬腳進來。
漫步來到嘉柔身后,看她一只白到透明的素手執了管狼毫,背影纖弱,手腕不知何故微微抖著,勉強寫了兩句,上云“秋風蕭瑟天氣涼,草木搖落露為霜”一張臉早紅透了。
桓行簡上下把她打量了一遍,輕輕一笑,伸手拈起嘉柔手下的那張紙,也不管她如何反應。
這是一筆正字,秀致勻稱,骨架分明,是有些功底可跟她的人一樣,稚嫩青澀少女,不過打好了框架有待歲月加成。
“你學幾年字了?”桓行簡銜笑開口,嘉柔聽他音色沉靜清雅,又開始恍惚,于是,那一把柔柔細細的嗓子變得聲如蚊蚋:
“我九歲開始習字。”
九歲開始,有些年頭了。桓行簡目光在她身上不曾挪開,從裙角到不點而朱的櫻唇,見這羞怯模樣,倒跟在遼東初見時的天真莽撞不太一樣了。只是眉眼嫵媚,依然如舊。
他便無聲一笑,俯身抽出她手中的筆,明顯感覺到少女嬌軀一顫,戒備地挪動了下。
“我寫這兩句給你看。”桓行簡也不坐,只是微傾,在光滑如絲綢的紙上運筆自如,一蹴而就。年輕男子身上的溫熱氣息夾雜著熏香迫到臉面上,嘉柔困窘,腦子里混混沌沌,猶布迷障。直到他擱筆,才清醒過來去看紙上的字。
“如何?”桓行簡逗她,筆一放,好整以暇等她的答案,嘉柔見了這字果然喜歡,不過幾筆字罷了,生生拉扯出蒹葭蒼茫雪連煙草的風霜之氣,沉著痛快,于是靦腆說道:
“如風檣陣馬。”
話雖短,桓行簡的目光在她一張一合的紅唇上停了停,些微的笑意便從嘴角蕩漾開了,并不否認。只是從身后貼上握住了她的手腕,滿身氣息頓時遮住了這一室里的墨香花香。
“你來洛陽定親,相中誰家少年郎了嗎?”桓行簡手指清涼,觸到她柔嫩溫軟肌膚有幾分意動,怡然一笑,聲音卻有意含了兩分無奈,“洛陽城的少年們,眼界都太高,姜姑娘,萬般學問你還有得學。比如,當下這枝筆,”他調子拖得曖昧不清,手下用力,輕笑繼續,“夾緊了,別我一抽就抽了出來。”
語帶雙關,口舌上占盡她的便宜,嘉柔一個深閨少女,哪里能聽懂他這些亂七八糟的畫外音,動也不敢動,心口突突亂跳難為地快要哭出來。
可紙上,一勾一挑,磋磨收放間剛勁鋒芒如金玉般傾瀉而下,窗外流鶯打枝,只留下幢幢搖曳的花影投到兩人指間,融融光輝,燦然生暖。
嘉柔再定睛看,書寫的已經不是文皇帝那兩句詩,而是換作《少司命》中的一行:
滿堂美人,忽獨與余兮目成。
不及細想,桓行簡已經松開她手腕,那上頭,多了淡淡的留痕,他忍不住笑:怎么生的這樣嬌嫩?腦子里已經勾勒她身上別處嬌嫩。
嘉柔則不然,終于輕輕透上口氣來,手不覺攀上耳朵,那里紅燙一片……咦,這上頭的耳珰呢?
桓行簡把她一臉疑惑羞色盡收眼底,嘴角噙笑,眼睛往窗外掃視一番,又回到她身上:
“阿媛既然不在這里,正不耽擱你練字。”
說完,徑自從屋里走了出來,對上懷抱小包裹的崔娘,見人懵然的表情,并不說話,無意間側眸看到廊下竹籠上鋪了層干凈的麻布。那上頭,則擺著月事帶,做工精致,繡著細白小巧的茉莉花樣。
女孩兒家如此私密貼身的物件,就這么大喇喇入了他的眼,崔娘瞧在眼里,急的不行,心道這是這么一回事,怎么這郎君隨便就往嘉柔的園子里跑來了。
到底是客居于此,頗有幾分寄人籬下的味道,崔娘當然清楚大都督剛打了勝仗還朝,不知怎么個封賞呢。上了趟街,坊里傳聞許多她也豎著耳朵聽半晌,琢磨著什么是三公。這時,不敢造次,臉上先堆出了一點子笑意,朝桓行簡見過禮,一個字都沒多嘴,等他人走,兩腳生風的上了臺階。
作者有話要說: 周末更一下,下更周二早八。
第11章 一捧露(11)
“柔兒,剛才桓家公子進來做什么?”崔娘滿腹狐疑,開門見山,一雙布滿皺紋卻又萬事看透亮的細眼在嘉柔身上瞄來瞧去,那樣子,唯恐她少了根頭發。
嘉柔臉上紅霞沒褪干凈,字已卷合,鎮尺壓住,起身把崔娘豐腴的腰身一摟,想當然地說:“來找阿媛呀,見阿媛不在就走了。”
乍聽沒毛病,也是了,他到底是身份極貴重的人……不對呀,那就更不該隨意進出這園子了,頃刻間,崔娘腦子里頭的想法轉了千百圈,一時心煩,見嘉柔好端端的并無異樣,手一伸,臉頰卻是熱的,哎呦一聲:
“這是害病了?我看看。”
“沒有,我剛繡花繃子呢,太陽曬的。”嘉柔撫了撫臉,把這小小插曲忘的快換了衣裳就往隔壁去。
好巧不巧,剛拂花分柳的這么進來,后頭有小廝從身旁匆匆提步擦肩而過,嘉柔站住,聽小廝張口就說道:
“公子,大將軍的長史來了府里,大都督請你過去。”
那邊,從屋里走出了桓行簡,腰間那條玉佩直晃人眼,嘉柔一愣,轉身就想跑,見他眼睛越過小廝落到自己身上,眸光微動:“你姊姊就在里頭,跑什么?”唬得嘉柔心又撲通通直跳,不敢看他,攥緊羅帕就差貼著墻根溜過去。
兩人錯開,等嘉柔垂眉弱柳扶風似的進去,桓行簡下了臺階,目光一調,看向小廝:“就來他一人?”小廝機靈,情知大將軍遣人來必定不簡單,一面跟上桓行簡的步子,一面憂心回話:“是,只他一人來在前廳,大都督犯了咳疾很厲害。”
桓行簡聽在耳朵里,不發一言,進了前廳,見大將軍的長史正端坐飲茗。旁邊,是鬢發霜重的桓睦,他從遼東回來后,似乎一下蒼老許多,此刻握拳抵唇,不時悶咳兩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