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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看,桓睦的勝局都是顯而易見的了。桓行簡莞爾,嘴角走勢分明是霜雪一般線條,一粒黑子落下,立下破了父親的長龍圍困。
“有水則生,大都督,姜修這一卦說的看來是這場磅礴大雨。”
“怎么說?”桓睦不緊不慢問。
燈火如豆,輿圖上山山水水晦暗不明,有幾條蜿蜒卻始終清晰如故,桓行簡一雙眼猶似黑夜里的一把刀,冷清璀亮,長睫覆出些許陰影,襯的那一管鼻子尤為□□:
“屬下是說糧草。”
父子默契對視一眼,桓睦輸了,手底稀里嘩啦一陣把棋局推開,笑了聲,起身繞到輿圖前撫須咂摸起來。
暴雨這么下著,遼河水位激長,魏軍的糧草果真省了力氣,從青、徐兩州直接走營州,過渤海,徑自送到襄平城下。
襄平城里卻開始捉襟見肘,等雨勢微小,試探性放出百姓來采樵放牧。諸將見狀,忍不住要去偷襲。桓睦在中軍大帳和衣而臥,守兵把一干人攔在了外頭,說:
“大都督抱恙,誰也不見!”
諸將先是一愣,問詢了病情又急說:“我等有要事稟告,你快去通報!”
守兵搖頭:“大都督說了,這雨要是不停,就無須攪擾他。”
“哎?我說你聽不懂人話是不是?誤了軍情你幾個腦袋能擔起?”
守兵把兩只眼睛放得麻木虛空:“將軍們別為難小人了。”
一眾人氣悶難當,不知誰眼尖瞧見了正端湯藥撐傘而來的桓行簡,稀里嘩啦圍上去,桓行簡便把碗遞給了守兵。
“子元……”
桓行簡面上淡淡的,手里捏著墊滾燙湯碗的巾子,微微一笑:“我知道將軍們想說什么,襄平城里有百姓出來了,毋將軍,大都督先前怎么說的?我記得大家都在。”
“這算什么,豈不是讓公孫輸小瞧了我們?”有人咄咄,余者便跟著附和兩句。音調有意挑得老高,讓帳子里的桓睦能聽得到。
“長途奔襲,遠道而來,卻只能在泥水里泡著,不行,我們得向大都督要個說法去!豈能疑而不攻,坐失良機呢?!”
急性子的人,越說越帶了幾分怨氣。
放眼望去,諸將都比他桓行簡年紀大,哪一個不是南征北戰慣了的?見他年輕,說起話來粗聲大氣也渾不在意了。桓行簡涵養極佳,默默聽著,垂眸拿巾子慢條斯理擦了擦指尖不知幾時沾上的褐色藥汁。
“雨不停,我軍鐵騎的優勢難顯,現在打草驚蛇,只會嚇跑了他們。襄平城里糧食如果不出大都督所料,應該快吃盡了。這樣,哪位將軍有十足速戰速決的把握只管找大都督請戰。”
第4章 一捧露(4)
這話聽著不大妙,諸將一副忍氣吞聲的模樣踢踢踏踏踩著泥水散了。
這一等,等到雨停,竟已經是六月底。
太陽剛露頭,魏軍這邊鳴鼓合圍,云梯、巢車一股腦地上,深挖地道,高堆土山,不分晝夜強攻起來。黑壓壓的箭雨往來,一會兒急,一會兒緩,雨停后暑氣如燒滾的水汩汩從大地上蒸騰起來,混著血腥,直沖得人惡心反胃。
短暫的寂靜后,又是新的一輪攻城。
毋純人在馬背上,聚精會神地瞧著前頭戰況,忽的,見著官服的兩耄耋老者被牙將帶過來。
“報!將軍,這是公孫輸的相國和御史大夫,請見大都督!”
嗤地一聲冷笑,毋純毫不客氣說道:“公孫輸割據一方,至多而已,他這是膽如斗大做春秋大夢,遼東彈丸之地,何來相國御史大夫?!荒唐!”
罵完,傲睨兩人,叫這倆老頭汗涔涔而下,戰戰兢兢被帶到中軍大帳,定睛一看,見上頭坐著當今在世為數不多老將之一的桓睦,自有殺伐氣,勉強把公孫輸的意思說了:
“若大都督愿解圍退兵,我君臣愿自縛面降。”
話音剛落,桓睦花白眉頭一抖,冷笑反問:“你君臣?”腰間佩刀折的亮光灼灼,身旁,桓行簡能從父親的細微表情中分辨出到底是真沒了耐心,還只是尋常偽飾。往來人身上掃視,他這雙眼清明如鏡,默不作聲。
御史大夫顫巍巍要辯:“仕于家者,二世則主之,三世則君之,我等生于荒裔之土,出于圭竇之中,無大援于魏,世隸于公孫氏,報生于賜,在于死力!”
這番話一出,聽得桓睦突然一笑,喝道:“昏言昏語,拖出去砍了!”
“大都督,兩國交戰不斬來使……”這兩人蒼蒼激烈謾罵起來被架到大帳外,不過片刻,只剩兩顆血糊糊首級。
“襄平城里,怕是糧草殆盡了,否則,公孫輸不會遣人來求和。”桓行簡把剛才的話悉數籠進耳中,此刻走向帳口,手指一動,掀開帳子露出窄窄縫隙,見使者已斬,方又慢慢松下手來。
桓睦“唔”了聲,踱起步子,吩咐說:“讓主簿虞松過來。”
不多時,一個和桓行簡年紀相仿頭戴葛巾身著布袍文士模樣的人進來,容長臉面,軒眉秀目,行過軍禮立下備好筆墨,筆走龍蛇很快作出檄文一篇,措辭辛辣:
“楚、鄭列國,而鄭伯猶肉袒牽羊迎之。孤天子上公,而建等欲孤解圍退舍,豈得禮邪!二人老耄,傳言失指,已相為斬之。若意有未已,可更遣年少有明決者來!”
沖風所擊,峻槍所掃,桓行簡看得莞爾,眼角眉梢卻猶如刀裁,沒有絲毫溫度。
這邊,聽父親贊虞松“大才”,兩人目光恰碰上,虞松恭謹地向他行禮:“郎君。”
手中檄文一放,桓行簡略略頷首而已。
如此一來,公孫輸見到桓睦所發檄文,且聞使者被殺,幾欲暈厥,不得已,在謀士們嘈嘈雜雜莫衷一是的建議下,又派侍中來。
侍中見了桓睦,跪地懇請:“我主愿遣人質,望大都督明示日期。”
低眉間,磨損了的靴子從眼前一掠而過,是桓行簡從外頭進來。這些天,他和主薄虞松一直守在中軍大帳。
帳子里此刻也不過他幾人。
桓睦居高臨下看向來人,凌厲說:“抬頭!告訴公孫輸,軍事大要有五:能戰則戰,不能戰則守,不能守則走;剩下的兩種,但有降與死而已。他不肯面縛,這是鐵了心找死,不必送人質!”
聲如雷霆,侍中一個激靈聽桓睦話里意思知道大都督給出的答復統統指向的是一個字--死而已,一時間眉頭緊鎖面色蒼白地退出大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