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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眼前局勢,胡遵立刻跟隨后而來的毋純討主意,請求攻城。毋純不急著回應,目光一掃,落到正往回慢慢撤來桓行簡身上,見他清俊一張臉上濺了幾點子紅,問說:
“子元,依你看,當下是否該趁勝追擊?”
日頭明晃晃的照人,桓行簡后背濕透,長睫上也布了層霧蒙蒙的汗意,他勒住韁繩,胯.下駿馬原地打了幾個轉,目光朝女墻上一凝:
“襄平本是其巢窟,但公孫輸意在拿遼隧圍塹困耗我軍,如不出錯,我猜他們的糧草當分了不少去遼隧。大都督用疑兵之計,公孫輸沒有時間轉移遼隧的糧草,襄平城他撐不了太久的。”
“子元的意思是圍城?”
桓行簡一笑,持鞭遙遙一指,那份貴公子的清傲從容乍泄幾分:“城墻上有長弓大弩、滾滾擂石等著我軍,此刻強攻,不過平白犧牲兵丁。再者,此時急攻敵軍尚未全部進城,便是攻城,也該先請示大都督,召集諸將共商大計。”
烈日當空,一絲涼風也無,從他們這個角度眺望過去,襄平城宛如一頭沉默巨獸,墻頭旗幟不動,卻被五月的日頭打的色艷如許。桓行簡那張棱角分明的臉汗水愈濃,可話說完,一雙眼冷冷的,絕無動容。
毋純在他臉上端詳片刻,意味深長,繼而笑了笑:“好,我這就回去請示大都督。”
人一走,石苞方湊上來試探性看桓行簡:“毋將軍這回做副將,依小人看,怕不是陛下的意思,而是大將軍的意思。”
先帝薨逝前,擇選輔政托孤之人,大將軍是首輔,桓睦雖資歷聲望遠勝大將軍,不過次輔。桓行簡一雙眼睛依舊望著襄平城,嘴角微揚,卻是連聲冷哼都不出,森峻眼風掃來,石苞那張黑臉一紅知道自己多嘴,于是噤聲了。
等人頭送到中軍大帳,諸將得知并非被胡遵斬殺馬下,而是死于桓行簡箭下,紛紛向大都督道賀。
桓睦置之不理,只用刀尖挑了挑燈芯,帳內倏地一亮,人并不表態,倒鬧得一眾人尬著臉,再瞄桓行簡,那張臉分明更是毫無情緒,長眉深目,隱隱的光華全都壓在了深處。
好在,燈下輿圖一展,眾人圍攏過來很快商討起攻城大計來了:首山大捷,襄平指日可待。一時間,嘴皮子都格外順溜。
這已不是難事,諸將興奮,有說有笑地出大帳。時令到了,夜間也夾雜著道不明的熱氣,只這偌大的兵營,幾萬人馬,肅整萬分,四下寂然唯獨天上一泓清月灑下薄薄銀輝。
桓行簡一人獨坐帳前,篝火嗶剝,不遠處有幾個偏將圍坐低聲交談,忽然,隱約笑聲順風而來。
原來,公孫輸家中有五個女兒,據聞姿色不淺,襄平城又承平五十載不似中原混戰,人丁興旺,城里不知多少正是好年紀的女郎人.妻,屆時論功行賞,實在是一樁美事。將士在外,又有多少是血氣方剛的年歲,葷話自然不斷。
“張將軍,你也想哇,我當張將軍素日里冷著張臉總一副樗蒲輸大了的樣子,不近女色呢!正想說你那一份,某替你領了罷!”
“放你娘的連環屁,老子提著腦袋瓜子跟大都督在蜀國趟死人堆時,你他娘還尿褲.襠呢,這就想占老子便宜啦?”
聽他幾人粗鄙不堪盡情玩笑,想必是習慣的,桓行簡絲毫不以為意,夜深露重,夜氣蒸騰著草銹,本混在空中被這篝火燃得沒了邊兒,只剩干燥火焰往臉上浸。
一天好月,照的四圍山色都只在這一鞭皓亮中,他心思越發清透:這一仗到底意味著什么。大都督年過六旬,長途奔襲三千余里,不過是打贏了平外患,打不贏除內憂,橫豎都落不了一個好。洛陽城里,暗流洶涌,桓行簡思緒漫漫忽見石苞拖拉著兩條腿走來,一臉苦笑:
“郎君,我看要變天。”
皓月當空,變哪門子天,桓行簡不發一言瞥他眼。
“小人這條腿之前受過傷,逢著陰雨天要來,骨頭縫里就開始麻。”石苞嘶嘶兩聲,一雙眼睛熱切切望著桓行簡,不言而喻,這個時令下起連綿大雨來不足為奇,想要圍城可就難能圍上去了!
一霎間,桓行簡腦子已掠過無數個念頭,面上卻不急不躁,天要下雨,那是誰也攔不住管不著的。如此安穩睡到后半夜,一道閃電忽起,照得亮如白晝,緊跟著,炸雷不斷,瓢潑大雨射下來,土腥氣一卷,弄得軍帳里抖抖索索直嗆鼻。
桓行簡一驚,在噼里啪啦的雨點子聲里倏地坐起,凝神辨聽片刻,又緩緩躺下。
石苞那條腿倒準的可怖。
大雨不止,一連下了三五日還不見消停的意思。這天探馬慌里慌張來報,上頭山洪下來,怕是營地要灌水。
諸將大驚失色,唯大都督巋然不動,不說移營,也不說攻城。等洪水千軍萬馬似的呼嘯而來,黃龍一般,營地灌水,足有尺把深,人馬輜重果真都泡在了水里。
襄平城里,公孫輸見天意如此喜不自勝,此一役,只有能守得住襄平,逼得桓睦進退不得,耗死他個老賊在襄平城下便是大功告成。
坐下謀士把白羽扇一搖,揮走嫩蠅,閑閑地跟公孫輸剖析局面:“洛陽城里,新帝踐位,本有四位輔政大臣,那兩個不消說,出身微寒,不過仗著是先帝寵臣并無多大實權。真正掌權者,是都督內外諸軍事的大將軍和大都督,這兩人,面和心不合在洛陽城里人人皆知,主公只要細想便能明白,桓睦如今以六十又六高齡遠征遼東,打贏了,那是天子有識人之明,桓睦至多賺個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的虛名。反之,他若是能死于遼東,豈不正遂了大將軍的意?年近古稀之人,死在外頭,又是死于征伐,是再尋常不過的了。”
“哦,”公孫輸恍然一怔,直敲案頭,哈哈大笑說:“原來洛陽打的是這個算盤,妙極,妙極啊!”說著一掃眾人,“諸位不必驚慌,這雨繼續下,我就不信桓睦老兒不移營,他一旦移營我等立刻大開城門殺他個措手不及!”
既算定桓睦大軍難能久駐,遼隧的守軍也逐漸向襄平城內集結。
魏軍這邊,諸將見雨勢是真沒有個要停的意思紛紛奏請移營,桓睦把臉一拉,花白須發下是個活閻王模樣,眸中精光浮動:
“不可!敢言徙者斬!”
當天書記官無意將泡了的木幾挪到一角干燥處,桓睦得知,當下命人斬殺了書記官,軍中愕然。
諸將哪敢再勸,然而雨竟下了大半月不止,一日一日煎熬下去,三軍恐慌。桓行簡每日不過隨父巡視軍營,入帳后,兩只靴子被水泡透,烏濃的睫毛沉甸甸顫著,靴子也不脫,直接坐在胡床擺上憑幾,端然翻幾頁書,一副洛陽府邸里的做派。
這日,諸將攛掇著都督令史張靜再來勸,都道令史跟隨大都督多年征伐四方,既陳情利弊,焉有不聽的道理?
“大都督,今淫雨不止,人心不定,還望大都督許三軍速速移營啊,否則,恐士兵們要嘩變。”張靜與諸將匆匆而入,抹了一把面上的雨水,拱手執軍禮開門見山。
桓睦不過與桓行簡父子兩人對著沙盤低語,此刻,微微抬首,看張靜一眼,復又垂眸,鏗鏘說:
“張靜故犯軍令,按軍法斬首。”
“大都督,靜說的都是肺腑之言,而今人心惶惶,將士們日夜泡在水中。我軍長途奔襲,講究的當是速戰速決,倘是這雨一直下,到時人疲馬困……”
“哪來這么多廢話,來人!”桓睦喝住了他,神情冷酷,哪里還有當年跟蜀國拖泥帶水糾糾纏纏的半點意思?
諸將臉一白,面面相覷,毋純看不過眼忍不住勸說:“大都督,令史他……”
桓睦倏地抬眸,毋純對上那么雙沉靜不著波瀾的眼,剩下的話直直噎了回去。一時半刻間,帳內死寂,諸將眼睜睜看張靜被兩個荷刀扈從給架了出去,隨后,又見桓睦沖兒子微微示意,桓行簡掀帳而出,親自監刑。
帳外,張靜倒一聲沒再爭辯,只跪在泥水里沖著帳子拜了一拜,糊了滿臉的泥濘,對桓行簡揚聲說道:
“郎君,替我轉達大都督,張靜告辭了!”
桓行簡薄唇微抿,面上無甚情緒,只烏黑俊眉上雨水如激流般縱橫而下,他略一頷首,張靜的身子很快歪倒在一片黃泥水之中。
眼見跟了桓睦整整二十載的令史竟說殺就殺,無不駭然,卻再不曾有敢言移營者,軍中乃定。
桓睦在中軍大帳悠悠落下棋子,手一頓,望了望外頭黑黢黢的夜色沉吟說:“行軍前,涼州刺史張既告訴我姜修在山東一帶漫游,聽聞中樞要打遼東,給我占卜,得一升卦,所謂有水則生,我本以為說的是過遼河。”話說著,手底已對桓行簡呈合圍之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