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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楚睜開眼先看見了雪白的天花板,醫院獨有的消毒水氣味兒往鼻腔里鉆,他愣了片刻,緩慢而疲憊地眨了眨眼睛。
“小尚,你醒啦?你可嚇死大伙了!”陪他來醫院的是先前那位警員小葛,見他總算睜眼了,這才松了一口氣,“感覺怎么樣?還暈不暈?”
“我......”尚楚張嘴才發現嗓子干的難受,他用力吞咽了一下,發出粗糲的聲音,“我暈倒了?”
“是啊,就那么直愣愣的,‘砰’一聲栽倒了,”小葛心有余悸地說,“萬一你要有個什么好歹,我們把你帶出來的這些人都要吃處分。”
“對不住啊,”尚楚從床上坐起來,“給大家伙添麻煩了。”
“不不不,”小葛連忙擺手,忙不迭解釋,“不是這個意思,處分倒是小事,主要還是擔心你,哎我也是真不會說話,你心里知道就行......”
“我知道,”尚楚對他笑笑,又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葛哥,能辛苦給我接杯水嗎,有點兒渴了。”
“哦哦哦對!”小葛一拍腦門,立即站起身,“你看我這笨的,我這也是頭回 照顧人,傻的什么也不知道,我馬上去接水,馬上去啊!”
“給我弄杯涼的行嗎,”尚楚輕輕轉了轉手腕,身上沒什么力氣,“我醒醒腦子。”
“行行行,涼水是吧?你等著啊,哥這就去給你弄。”小葛轉身就跑。
尚楚手背上貼著張醫用小膠條,應該是剛剛注射過了,急診觀察區人來人往,病床間就隔著窄窄的一條走道,左邊床是個正在吊水的小女孩,扎著牛角辮,哭聲驚天動地,嘴里嚎著病好了要把全世界的醫院都炸光光。
“不哭不哭,你睡一覺我們就回家去了,”孩子爸爸把她抱在腿上哄著,“你看隔壁那個哥哥,剛剛睡覺的時候掛的瓶,醒來就掛完了,一點都不痛,是不是?”
小女孩扭頭看向尚楚,鼻子里吹出來一個鼻涕泡,奶聲奶氣地問:“真的?”
那位爸爸輕輕拍了拍小女孩的屁股:“沒禮貌,要叫哥哥。”
尚楚笑了笑,對小女孩點頭說:“真的,哥哥睡了一覺,醒來就好了,一點都不感覺疼。”
“那好吧......”小女孩一邊啜泣,一邊把頭埋進爸爸的懷里,小拳頭緊緊攥著,宣誓似的大聲說,“那我睡了!”
溫柔的爸爸對尚楚投來無奈的一眼,哄道:“睡吧睡吧。”
小女孩閉上眼睛,濕漉漉的睫毛止不住地顫抖,沒安靜幾秒鐘又“哇”的一聲哭出來:“我已經睡一覺了!還是好痛!爸爸騙人嗚嗚嗚嗚嗚......”
“爸爸沒騙你呀,要不然你問問哥哥怎么辦的,好不好?”
小女孩抽了抽鼻子,扭頭瞟了尚楚一眼又立即挪開目光,有些不好意思似的,縮在爸爸懷里扭了扭身子:“哥哥是大人不怕痛。”
女孩爸爸輕拍她的背:“大人也怕痛啊,因為哥哥比較堅強,你也堅強一點好不好?我們向哥哥學習。”
小女孩又咕噥了幾句,聲音里帶著哭腔,怪可憐的。
他安靜地靠在床頭,看見面前穿白衣服的護士推著護理小車來來回回,金屬小碟子里堆滿了玻璃藥瓶;對床老大爺過了觀察期可以出院了,拉著醫生的手連聲說謝謝;再遠一點的天花板上掛著一個寬屏電視,在播一檔唱歌類的綜藝,競演歌手深深鞠躬,熱淚盈眶地說我愛這個舞臺;目光放得更遠一些,走廊上有個中年男人背著一個渾身是血的女人跑過,嘴里喊著“醫生!醫生!救救我老婆吧”......
別人的忙碌,別人的感動,別人的悲,別人的喜。
都是別人的,和他絲毫不相關。
——我有什么呢?
尚楚腦海里突然浮現出這個問題,接著他想起隔壁小女孩的爸爸剛才說哥哥很堅強,那就對了,“堅強”是他的。
連個陌生人都知道他很堅強,他一定要堅強。
尚楚雙手平放在身側,目光沉靜,眼睛里沒有絲毫波瀾,甚至連眨眼的頻率都尤其慢。
他腦袋里是空的,整個人像是被一點一點放干的蓄水池,枯竭到連動一動手指都費力。
小葛沒過多久就回來了,手里捧著一個塑料水杯,還拎著一個小紙袋。
“水來了,喝水。”
尚楚眼睫動了動,緩慢地勾起唇角:“謝謝葛哥。”
他接過紙杯,雙手碰到杯壁時一頓,怎么是熱水?
“啊那個......”小葛眼珠不自然地轉了轉,有些支吾地說,“那什么,涼水對身體不好,那誰......額就是那個剛遇上個醫生吧,他說你現在得喝口熱的。”
“行。”尚楚抿了一口,水溫剛好。
走廊拐角站著一個穿白襯衣的挺拔少年,目光一瞬不離地看著他喝完一杯溫水。
小葛又攤開手掌,掌心里躺著一粒薄荷糖:“那什么,你吃顆糖,也能醒腦子,用不著喝涼水。”
尚楚看著那顆小小的糖果,目光一滯。
白艾澤也常買這個牌子的糖。
尚楚隱約有些模糊的印象,在爛尾樓前栽倒時似乎聽見了白艾澤在喊他,他瞳孔驟然一縮,一直毫無波動的眼睛里終于掀起了波瀾,下意識地抬眼往走廊那邊看過去,拐角那個穿白色襯衣的身影立即側身隱進墻邊,尚楚看見來來回回的人影,那么多人,沒有一個是他的小白。
白艾澤怎么可能會來?
尚楚輕輕笑了笑,立即垂下眼眸,像是想到了什么不該想的人,手指頭慌亂地打著架,有些匆忙地拆開糖紙,把淡綠色的糖果送進嘴里,是他熟悉的口味,不是很沖,清涼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開,像一道冷風吹過,混沌的意識總算清楚了一些。
“餓了沒?”小葛確實不是個會照顧人的,好像得了什么人囑咐似的,見尚楚吃了糖,又接著按部就班地關心問,“要不要吃點東西?”
“沒事兒,不餓。”尚楚含著薄荷糖,“我能出院了吧?”
“能能能,醫生說也沒什么大問題,就是受到了強刺激。”小葛說,“醒了就能走了,自己多注意點休息就行。”
“成。”
尚楚說著就要下床穿鞋,小葛不知所措地撓了撓頭,往走廊的方向瞟了一眼,又把拎著的紙袋塞進尚楚手里:“那什么,我剛在樓下買了點吃的,你帶著吃,就是有點涼了,你回去加加熱啊。”
“葛哥,謝謝了。”尚楚怕他擔心,于是也沒有推拒,接過那個封了口的紙袋子,沒去看里面裝著什么,“沒事兒你回吧,周五晚上還害得你不能休息,挺不好意思的。”
“哪里的話!”小葛拍拍他的肩膀,“你到我們這里來實習,大家看你就和看孩子似的,你沒事我們就都放心。”
尚楚俯身系好鞋帶,小葛擔憂地看著他,又說:“要不然我送你回去吧?或者大哥電話讓大冰來接你?”
“我沒事兒,”尚楚跺了兩下腳,笑著說,“你看我這不挺好的,我自己回就行。”
“那......那也成,那你打個車,回去沖個熱水澡就早點兒睡,”小葛說到這里頓了頓,“別的就什么也別想了啊!”
“成,聽你的,不想。”尚楚點點頭。
小葛舒了一口氣,先前隊里來消息說跳樓的那個是尚楚他爸,他忐忑的要命,生怕尚楚醒過來后要崩潰,他們做警察的最怕這種場面,抓歹徒斗兇犯都好說,最怕就是安撫死者家屬,更何況這個家屬還是他們同事。
好在尚楚正常的不能再正常了,就和什么事兒都不知道似的,小葛心說估計他沒看清那人的臉,沒來得及認到人就被嚇暈了,不知道死的是他爸,還是等明兒讓徐龍親自和他說。
“那你路上注意安全哈,”小葛說,“到家了發個微信說聲。”
“好,”尚楚拎起紙袋,又說,“尸體我明天再去局里認,需要做什么筆錄我也配合,辛苦你幫我和龍哥說聲,今兒被他關會議室背了好幾小時地圖,弄得頭暈眼花,我就先回去睡了。”
小葛聞言一愣,原來他全都知道?
尚楚神情出奇的平靜,和小葛說了聲“明兒見”就離開了,小葛一時間沒反應過來,愣愣地看著尚楚的背影,看見他兩手緊握成拳,食指指甲深深掐進虎口皮膚。
“哎病人怎么走啦!”護士拿著一張檢驗單匆匆趕來,“這報告才剛出呢,你......”
“給我吧。”白艾澤走進急診室。
“給你?”護士先是看了眼小葛,又問白艾澤,“你是病人誰啊?”
“哦哦哦給他吧,一樣的,”小葛解釋說,“這也是我們同事,今天剛從首都......”
“alpha。”白艾澤從護士手里接過那張檢驗單。
“什么?”護士不明就里地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