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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團練主管鄉兵,常平倉的倉丁說起來都是他手下。那些吏員雖然不是他的僚屬,但和王團練早已熟稔,這會兒都迎上去與王團練寒暄。
不知雙方說了些什么,能看到不少吏員都面露難色。接著王團練把手放到吏員袖中,再拿出來時,那些吏員都露出笑容。
滕甫沒有注意到這個小小的插曲,甚至對巨象也沒有多加留意,他的眼中只盯著那些糧食。常平倉被燒、前線斷糧,他這個筠州最高長官壓力不可謂不大。昨日敲定這三十萬石糧食的交易,解了自己的燃眉之急。
只是昭南人甚為固執,一口咬定要錢糧兩迄。由于所需款項甚多,即使挪用軍餉還有三萬多金銖的虧空,他已經招集城中的商賈,希望他們能聯名作保,先買下這批糧食。
膝甫巡視一圈便趕往衙門。城中的商賈早已等候多時,對于宮府攤派式的作保,商賈們都有些無精打彩。最后日昌行的周銘業提出,不如將余下的糧食由各家認購,一旦官府湊出錢來便原價賣給官府。
這樣官府若是無錢購買,各家得了糧食也不吃虧;有錢購買,各家只當給官府保管幾天,蝕些倉儲的費用也是應該的。
一眾商賈立刻打起算盤。糧食過手一趟看似不掙錢,其實里面有大把撈錢的機會。九百銅銖的價格比市面收購價要低出一成,眼看前線剿匪不順,糧價還要再漲;如果官府無錢購買,糧食放在手中等于自家落得便宜。縱然官府拿出錢來,自己大可以偷梁換柱,以次充好,些許倉儲費用一轉手便掙出來。
滕甫哪知道這些商賈算盤的精明?他見各家商賈氣氛踴躍,你一萬石、我五千石地把糧食認購下來,心情也是大好,當即拍板與昭南的使者結清糧款。
程宗揚也應召而來。這些商賈雖然都是精明奸猾之輩,但決定權不在他們手中,再精明十倍也不過是自己棋盤上的棋子布局。
借用滕甫的虎皮,把自己手頭的三十萬石糧食推銷出去,程宗揚便離開衙門。
“王團練那邊呢?”
“上鉤了?!?
“好!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程宗揚道:“我讓他死得明明白白!”
官吏們點驗的速度越來越慢,一直到夜色降臨還有數百條木筏沒有點驗入庫。
零亂的木筏鋪滿江面,那些官吏顧不上仔細盤查,只看一眼便將三百石糧食入帳。
一直忙到深夜,搬運糧食工作的才告一段落。沒等那些官吏入睡,一場突如其來的大火再次席卷常平倉,火勢蔓延,江畔來不及入庫的木筏也被波及,一部分沉入江底、一部分被江水沖散。
入庫的糧食多少搶救出一些,已經點清、還沒有入庫的糧食盡數化為烏有,算來損失比入庫的部分還大。
一夜之間,滕甫兩鬢已經生出白發,讓聞訊趕來的程宗揚吃了一驚。
“老夫慮事不周,”滕甫口氣沉痛地說道:“焉知三令五申,常平倉還會失火?!?
“大尹不必心憂,草民剛得到一個消息,趕來稟知大尹……”
“議和!”聞言,滕甫驚呼一聲。
“正是。據說江州刺史親自入營,已經談了數日?!背套趽P訝道:“這樣的大事,筠州竟然沒有聽到風聲,真是……”
滕甫打斷他?!败妱辗悄闼苷務??!?
“草民孟浪了,但是……”
滕甫的心頭翻翻滾滾,無心細聽。前線已然斷糧數日,催糧的急報雖然一日數趟,卻一直沒有撤軍,已經讓他有所疑心;聽到這個消息,他已經狺了九成。可恨那些驕兵悍將自行其事,對自己隱瞞和談的消息,否則自己何必以重金購下昭南人那批糧食!
思緒紛擾間,滕甫忽然注意到程宗揚尚待續言,問道:“你說什么?”
程宗揚恭恭敬敬地說道:“草民說,筠州糧價騰貴,民受其苦,既然眼下開始和談,前線已經不十分缺糧。草民的意思是敝糧鋪今日就調低糧價,以八百銅銖一石的價格出售,好讓城中百姓能松一口氣?!?
“好!好!好!”滕甫終于聽到一個好消息。他受的是文士教育,一直認為糧價越低,百姓越是豐足。
唐國糧價一度賤至斗米三錢,被譽為盛世;八百銅銖一石雖然超出盛世的標準二十倍,但較之昨日的價格已降低四成,讓他喜出望外。
雖然還籠罩在常平倉失火的陰影下,但前線已經開始和談,看來這場由賈師憲一人挑起的戰爭很快就會結束。滕甫心情轉好,又與程宗揚盤桓許久。
交談中,程宗揚無意中說道:“常平倉兩次失火著實蹊蹺,據說都是西南方向起的火,是不是風水不對?”
“風水只是無稽之談,你年少無知,斷不可輕信這些妄言?!彪逃栆痪?,然后慢慢道:“你方才談的經濟之術雖然有幾分道理,但終究不是正道。你年紀尚輕,應該讀些圣人經義,以證大道?!?
程宗揚唯唯謝過,表示自己一會兒就買幾本圣人書讀讀。
程宗揚雖然是無意之談,滕甫的心里卻生出一絲疑慮。待程宗揚一告辭,滕甫立刻叫來州中捕頭,讓他查勘失火的地點。
“滕大尹是個好人,也算是個好官??上洕稽c都不懂?!背套趽P道:“所以說,只有德行是不夠的。論起辦錯事的能力,有德無才和有才無德也差不了太多?!?
秦檜道:“無才無德之輩?”
“王團練嘛。一個小地方的地頭蛇,連才都沒有,想干出天大的禍事也沒那個本領。”程宗揚笑道:“不過他膽子倒大,給他五千石,他敢弄出兩萬石,真以為他在筠州就能一手遮天了?”
宋軍與江州和談的消息如同失控的野火,半日間傳遍整個鶴州。各糧行有心維持高價,但程記糧鋪八百銅銖一石的價格像一記悶棍,把那些囤糧的大戶打得眼冒金星。
但對于筠州百姓來說,最轟動的消息莫過于橫行筠州多年的王團練突然間銀鐺入獄,與他同時下獄的還有十幾名吏員。
緊接著官府從王團練位于江畔的庫房抄出兩萬石糧食。經那些吏員供認,王團練借常平倉入庫的機會,用兩萬石劣米從庫中換了兩萬石新糧。
隨后刑捕房在失火地點的勘驗查明,王團練混入庫中的劣米不僅摻雜了大量石礫,甚至還將枯枝樹葉塞進蒲包冒充糧食,最終釀成大禍。
甚至有傳言稱,王團練手下涉及此事的一名得力管家和數十名鄉兵,都被他暗中滅口,至今沒有找到尸體。
滕知州聞訊大怒,上奏稟明常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