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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不上交情,頂多是結點小怨。”薛百螣難得莞爾:
“他若不是這般死樣活氣,今日相見,說不定要打上一架。我倆結下梁子時,他還未破門出教,聽說被逐出龍庭山之后,這人行事更加不羈,隨心所欲,任性疏狂,得罪的人。我與他不過是拳頭債,定要討將回來;說到人品脾性,我倒還有點喜歡他,沒想要他的命。”言下之意,當年一斗,他還是在刀魔手底下吃了虧的,但到底為什么起沖突,老人卻不肯說。
商議到最后,薛百螣決定搬來與木雞叔叔同住——一個不語不動的老家人住在偏院里,難免吸引婢仆注意,背地里議論紛紛;兩名老人同住一院,當中又有個兇霸霸的老流氓,只會讓下人們能躲則躲,敬而遠之,耿照以為這主意不壞。
況且,薛百螣亟欲與寶寶錦兒修補關系的心思,敏感的少年早已察覺。
符赤錦看似水晶心竅、八面玲瓏,實則在觸及內心深處的情感時,是遲疑而保守的。她對曾經親近的這些人,戴了太久的假面具;為取信岳賊,她做過許多無法自辯的劣行,或許最不能原諒符赤錦的就是她自己。她不能接受所有人就這么毫無芥蒂地伸出雙臂,仍當她是那個甜美可喜的寶寶錦兒。
她把木雞叔叔當作家翁般侍奉,早晚進出,未敢懈怠。若薛百螣也在這里,寶寶錦兒避無可避,兩個同樣聰明而又別扭的人,說不定真能找出法子,重新面對彼此,再拾祖孫天倫。
薛百螣說做就做,即刻回院里收拾去了。耿照本想邀他同用午膳,老神君怕他問起與漱玉節間的矛盾——這連傻子都能看出,遑論大奸似忠的耿盟主——爽快回絕,毫不拖泥帶水。
耿照獨自一人,在偏院里待不下去,越瞧著木雞叔叔,心中那股揮之不去的躁動越發洶涌翻騰,片刻未止。
木雞叔叔的真實身份,是“六合名劍”之一的“刀魔”褚星烈,在琴魔前輩殘留的意識片段中,褚星烈被指為“叛徒”,是“偽裝成最后一柄劍的刀”——由木雞叔叔像極了刀尸傀儡的現狀推斷,杜掌門那回蕩于天雷砦甬道里的泣訴,恐非空穴來風。
而與木雞叔叔形影不離的七叔,其身份已呼之欲出。
獨臂、精于鑄造,與褚星烈同消失于崩塌的甬道盡頭……符合這些條件的,只有一個人。為何慘遭背叛、以致殘廢如斯的名劍之首,愿意用撿回來的、扭曲破敗得令人不忍卒睹的后半生,無微不至地照料一名叛徒?當日在天雷砦里,到底發生了什么事,何以魏、杜兩名幸存者,都拒絕再對世人言說?
所有的人,都各自隱匿了一些,為著不同的理由,以致越接近核心,越覺蒙昧不清。
——他必須更靠近一些。
他必須更靠近“真相”。
無論是古木鳶、七叔……或是這一切的始作俑者。
回過神時,耿照才發現自己坐在書齋里。他拈筆蘸墨,在紙上寫了“沉沙谷秋水亭”六個字,字跡工整拘謹,帶著些許施展不開的焦躁,赫然反映出書寫之人的心思。
這里離真相最近,但不能去。
耿照默然許久,才嘆了口氣,以不下突破心魔關的偌大定力,強迫自己一筆刪去。
而他只知七叔此刻正于秋水亭附近埋伏接應,以為奇兵,甚至無法寫下確切的地點。
耿照本欲擱筆,忽瞥見得自老狼的那小半截“平安符”置于幾案一角,宛如鎮紙,驀地靈光一閃。若伊黃粱是“巫峽猿”,這條線索雖不及陰謀家自身,亦不容小覷。
但“巫峽猿”不會在一夢谷。為安全起見,古木鳶已用一紙虛假的召集令,將他引去一處名為狹舟浦的廢船塢。在那里巫峽猿將等不到任何人,在起疑之前,另一份預先藏好的解除令會告訴他:古木鳶臨時取消了姑射的集會。巫峽猿興許會嘟囔幾句,然而過往并非沒有前例。
(如果……集會沒有取消呢?)
耿照打開書柜底層的暗格,取出一只烏木方匣,在匣內的猩紅襯里之間,嵌著一個五官極其精致的女子面具,周遭獅鬃般的發鬢刻工粗獷,與光滑的面相形成反差,透著原始而驍悍的生命力。
——空林夜鬼!
第二四二折、鷹攫平野,青霄進路
耿照暗中籌備此物,已有好一段光景;最初起心動念,卻是與潛行都的阿緹姑娘合作,繪制明棧雪的肖像時。
阿緹精于丹青,尤擅人像,不是講究布局氣韻的文人畫,而是極度肖似、宛若照鏡般的工筆素描,即使從未見過描摩的對象,憑借識者口述與一條炭枝,涂涂改改、言笑晏晏之間,就能繪出一幅維妙維肖的畫像來,按圖索驥,絕不落空。
耿照對這名愛笑的圓臉姑娘印象極佳,而阿緹則對盟主自心識深處提取記憶、分毫無錯的本領大為欽服,瞇眼笑嘆:“多好啊,什么都不會忘,想畫什么,隨時喚至眼前;慢慢涂慢慢改,有什么畫不出來的?”經她一說,耿照心弦觸動,想起了橫疏影的“空林夜鬼”面具。
他以“入虛靜”法門回到初見面具的那晚,細細描出輪廓,拜“蝸角極爭”心法所賜,對指掌腕肘等各處細小肌束的控制更精,在阿緹的指導之下,少年畫技大有進步,拿捏比例、短長、方位角度等,更是一日千里。
素描完成,再據以繪成工匠用的藍圖——這本是耿照的拿手好戲。七叔這派的鑄法特重圖面,耿照對機關亦有涉獵,即得自老人栽培。
仿制姑射面具,不宜隨意委托,以免連累無辜,幸而冷爐谷內有專門替門主姥姥制器的巧手教使,蚔狩云正愁沒機會表現,一肩承下監制之責。近日盈幼玉多次往返越浦與冷爐谷,傳遞的正是嚴密封存的試做品。
耿照無法預料有同古木鳶聯手的一天,但做為對付姑射的一環,已啟動的抗敵方略并未喊停,這張“空林夜鬼”面具經日夜趕工,終于在數日前完成。耿照為此還走了趟棲鳳館,與橫疏影所持正品并置,連見多識廣的橫二總管亦不禁嘆服,何以能在無實品參照之下,模仿到這般境地。
這一切鬼使神差,仿佛冥冥中早有定數。正如蕭諫紙定計支開巫峽猿時,料不到耿照手里有這張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