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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蓮臺三戰之后,眼前這名少年,再次讓雷門鶴認清了自己的愚妄狹隘。
明明眼前形勢極壞,他卻有種想笑的沖動,直到耿照扶正了掀倒的椅子,好整以暇地坐了下來。一旁染紅霞雖露出狐疑之色,最終還是依樣畫葫蘆,安靜地坐回原位。
“我說了,今兒我不是來打架,是來同四太保談事情的。”耿照正色道:
“在我看來,比起什么反賊之類的陳年耳語,赤煉堂之危,是旦夕且死、其巢將覆的程度,四太保實不該將寶貴的救命時間,浪費于拳掌爭勝之處。四太保若想好好談一談,我人還在這兒。”
雷門鶴不由得遲疑起來。
耿照是慕容柔的人,他的立場便是鎮東將軍的立場,今日若非為“十五飛虎”而來,代表慕容默許了他雷門鶴繼續執掌赤煉堂,替鎮東將軍府效力。
這種事情,拖下水的人身份越高、權力越大,自己便越安全。試想,若連鎮東將軍本人,都用得昔日惡名昭彰的“十五飛虎”,往后東海境內,還怕有人重提舊事,欲除“首謀韋逆”么?多年來,令雷門鶴食不知味、睡難安枕的心腹大患,居然就這么露出了一絲曙光,照得明路。
他將少年的成竹在胸全看在眼里,見戈卓隨手丟棄半截殘竿,猱猿也恢復原先淡漠近乎呆滯的神情,深知二人皆是亡命之徒,心中止有生死,而無勝負,若有必要,他們能同壓倒性的強大對手纏斗到最后,既不吃軟,也不吃硬,忙豎起右掌,沉聲道:
“我同典衛大人聊聊,你們都先下去罷。”
戈卓斜睨著舊日兄弟,一副“你確定么”的輕佻眼神,見老四面色如凝,一步也不退讓,知他已有計較,這才冷哼道:“隨你高興。”趿著木屐轉身行出,聲音一揚:
“老八!沒死便滾出來罷,你要龜縮到什么時候?人家喊撤啦。”正欲跨過高檻,忽又停步,回頭問:“少年,你方才使的是刀法,還是懾魂大法一類的心識之術?”
“八爺接了我一刀,自是刀法。”耿照正色道:
“牽制兩位前輩的,卻是前輩自身的心魔。我不知是什么。”
“喔?既然說破了,下回再打,不怕沒用么?”戈卓冷笑。
“前輩知是什么,可見心魔常在。此際再打,只怕還是一樣。”
戈卓默然良久,直到猱猿走過身畔,才回過神來,冷冷哼笑,趿屐而去。
那“暴虎”極衡道人——扮作青衣寒士,約莫是掩人耳目——始終沒再露面,耿照略運碧火真氣,簾后已無一絲聲息,料想是從堂后掩走,連露臉的風險也不肯冒。
雷門鶴不耐掀簾,才知人去樓空,見耿照投以詢色,苦笑道:
“當年……的大戰中,他被一名高手打破了膽,其后雖有諸般遇合,練就一身高強本領,卻成這副模樣,做什么都格外……小心。”耿染聞言相覷,哭笑不得。
說是“要談”,畢竟一敗涂地,偌大的廳堂里只剩三人,連算人頭雷門鶴都是弱勢的一邊,任人宰割的滋味頗不好受。正斟酌著怎生試探,卻聽耿照道:
“我聽人說,商談首重誠意。只消有一方無誠,兩邊終究是白費了時辰,誰也沒好處。這樣罷,我先拿出誠意,希望四太保也能以誠相待,兩方各取所需,互蒙其利。”說著一揚手,將一物拋了過去,
雷門鶴信手接過,只覺掌中沉甸甸的,卻不是鐵簡是什么?
“這……”他半信半疑,猜想不到少年何以如此,戒慎道:
“典衛大人的意思,請恕我不能明白。”
“若不能提供對方最想要的物事,以最合理的條件,這樣合作起來,未免太沒意思。”耿照笑道:“此物若四太保并不想要,隨手扔了便是,于我無甚了了。倘若四太保覺得受用,我想這就是一個好的開始。”
雷門鶴已不存輕視之念,然而少年的氣度,再一次給了他意想不到的答案。眼下,他心里只剩下一個疑問。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他將鐵簡收入懷中暗袋,唯恐多見得片刻的光,少年就會突然反悔,小心問道:“典衛大人方才曾說,本幫之危,猶如壘卵,小人不能明白。風火連環塢雖遭祝融肆虐,并未損及本幫根本,這般惡意的流言,大人卻是自何處聽來?”
耿照微怔,撫膝而笑。雷門鶴見他無言以對,料是虛張聲勢,畢竟剛拿了人家的好處,沒想讓他太過難堪,索性露出會心之色,兩人相視大笑。只染紅霞一人莫名其妙,不明白有啥好笑的。
“我本來也不知道,是來到此地才知道的。”
也不知笑了多久,耿照好不容易收了笑聲,抹去眼角淚漬,搖頭道:“我一見雷逢春,便知貴幫的麻煩,比我想的還要嚴重。幸而今日有我,四太保算是保住一線生機。”
第二三四折、明如秋水,成竹在胸
雷門鶴兀自帶笑,眸里卻掠過一抹野獸般的警省,雖是乍現倏隱,卻連染紅霞的眼睛都沒逃過。她甚至猜到他會怎么說。
“……大人之意,請恕草民不能明白。”
染紅霞在心底嘆了口氣。頭一回聽還覺生氣,此際竟有些同情起來。斗劍若是這般出手,性命該交代在這里了,此非狡獪,而是技窮。
耿照先前既未被他激怒,這會兒自也不覺他可憐,按部就班,穩穩應對。
“我聽人說,赤煉堂分鐵血兩派,錢為鐵鑄,刀頭喋血,各有各的作派。大太保縱橫江湖,碾平仇敵無數,自是血派之首;四太保和氣生財,與越浦舊雷氏、五大運轉使等利害一致,統領鐵派多年,說是分庭抗禮,但明眼人無不知曉,一直以來掌握赤煉堂大權的,始終是四太保。”
雷門鶴嘿嘿兩聲。“江湖傳言,大人切莫認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