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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小辮兒和孫大麻子看得又是驚恐又是惡心,只好閉了眼不再去窺探,可那吸溜的嘬腦漿子聲,以及群鼠嘁嘁喳喳啃咬人肉的響動,仍是不住地鉆進二人耳朵里來。
張小辮兒只好用手去堵自己的耳朵,不料他躲得時間太久,又是連大氣也不敢出一口,腿腳血脈不暢,四肢多已麻木了,一抬手便使身體失去了重心,竟向前撲倒在地。他懷中藏的那只黑貓,本是嚇得蜷成一團,這時正好被他壓了一下,吃不住疼,立刻發出“喵嗚”一聲慘叫。
正在分吃死孩子的群鼠忽然聽到貓叫,都是一怔,無數雙鼠目齊刷刷盯了過來。那身裹火鼠皮襖不僧不道的怪人兒,也緩緩抬起頭來,臉上神色木然,嘴角邊掛著肉汁,兩只小眼睛不住向四周打量。
張小辮兒暗暗叫苦:“乖乖不得了,這回泄露了蹤跡,多半也得被抓到鍋里活活清蒸了。老天爺不開眼,怎地偏讓張三爺如此命蹙?”
孫大麻子見被破了行藏,仗著血勇之氣,還欲做困獸之斗,握起手中棍棒想要上前放對,誰知那身穿火鼠襖的僧人,在喉頭里發出咕咕咯咯一陣輕響,筷子城里的無數巨鼠傾巢而出,同時涌向張小辮兒和孫大麻子的藏身之處,圍了個水泄不通。
常言道得好,“好漢難敵四手,好虎架不住群狼,耗子多了啃死貓”,那密密麻麻成群結隊的大量老鼠環攻過來,豈是孫大麻子能招架得住的?
那妖僧見有生人進了筷子城,顯得怒不可遏,不待群鼠圍攏,便噌地一下當先躥到近前。他那一身的肥肉足有兩百多斤,壓得房倒屋塌。張小辮兒和孫大麻子就覺腥風撲面,氣為之窒,還來不及掙扎反抗,便已被摜倒在地。
張小辮兒自知命在頃刻,便將懷中的黑貓揪住,想投出去來個聲東擊西,以便趁機脫身。可那黑貓早嚇壞了,縮在他懷里不肯出來。
張小辮兒沒抓到貓尾巴,情急之下,兩手各揪住一只貓耳朵,硬生生將黑貓拽起擋在身前。揪貓耳朵本是古代相貓術的一種手法,據說判斷一只貓的筋骨如何,可以揪住兩只貓耳把其拎在半空,如是善能捕鼠的佳貓,它耳朵吃疼,就會縮起四個貓爪,貓尾巴卷上頭頂,全身團成一個毛球,以此來減輕耳部的疼痛;反之如是懶貓,一旦被人揪住耳朵提起,則只能四爪亂蹬,齜牙咧嘴地慘叫,像這種貓就追不上老鼠。
講到這插一句,有道是“說三國離不開諸葛亮,講趙云離不開長坂坡”,咱們這回話本的名目是《金棺陵獸》,《金棺陵獸》必然離不開自古便有的相縱“靈獸”之術。此乃咱們這部書的“書膽”,可這都是后話,暫且按下不表。
先說張小辮兒慌亂之中揪住黑貓的兩只耳朵,將它拎到半空。那黑貓是家養之貓,比貓兒巷里的野貓更為懶散,借著貓仙爺的蔭福,一直在靈州城里活得無憂無慮。雖有一身月影烏瞳金絲貓的上佳筋骨,卻從未捉過老鼠偷過金銀,平日只是上樹登檐,以追捕鳥雀為戲,餓了就溜進廚房偷魚偷饅頭,此時一雙耳朵受疼,便想學它老祖宗那套縮爪卷尾的法子,卻奈何爭氣不來,貓尾巴剛卷到一半已到極限,四只貓爪更是只能在身前亂蹬亂撓。
恰好那僧人爬到張小辮兒跟前,冷不防憑空冒出一只黑貓來,正與他臉貼著臉,人眼、貓眼四目相對,貓爪子全都撓在他的臉上,立刻抓得鮮血淋漓。那僧人本就容貌丑陋,滿臉是血更是顯得猙獰無比。他是吃驚不小,那黑貓更是害怕。靈州所產之貓,平時好端端的也就罷了,可它們一旦心覺恐怖,懼怕到了極點,雙眼便會迅速充血變紅,在月影烏瞳金絲貓那“喵嗚”的慘叫聲中,一雙貓眼兒頓時變得血紅血紅,直如暗夜中的兩盞紅燈一般。
不到生死存亡地,哪得貓眼顯奇蹤?只因那怪僧被黑貓這雙血眼一看,才使得“馬上摔死英雄漢,河里淹死會水人”。欲知后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章 銀錠禍
且說那只名貴異常的月影烏瞳金絲貓驚駭至極,被張小辮兒揪著貓耳朵拎在半空,恰好與那怪僧臉貼著臉,四目相對之際,兩只貓眼兒充起血來,周身毛發森森俱豎,猶如被厲鬼所憑,與平日里判若兩貓。
那能夠驅役群鼠的怪僧,突然被一對充血的貓眼逼視,也自受驚不小,他猝不及防之下,猛然尖叫一聲,仰面向后就倒。
也該是貓鼠物性相克,加上此人天生懼怕黑貓,只見那怪僧倒在地上口吐白沫,短小粗壯的四肢不住抽搐,竟似發了羊癲一般,胸肺間的一口氣息再也轉不回來。
孫大麻子趁機從地上翻身躍起,掄起手中棍棒迎頭砸落。他是虎力熊心之輩,一條棒子使得發了,卷得勁風呼嘯,照著怪僧頭頂砸個正著,直打得血肉橫飛,將其當場斃在了棍下。
筷子城中的大群老鼠失了主子,頓時猶如大夢初醒,不待張小辮兒和孫大麻子動手,便已爭先恐后地逃出城去,四下里鼠洞甚多,眨眼間就已逃了個干干凈凈。
張小辮兒驚魂初定,忙把黑貓抱在懷里,對孫大麻子說道:“此番真是造化了,全仗貓仙爺爺顯靈保佑;也幸虧三爺急中生智,拿黑貓破了妖僧的邪術;又有麻子兄一身英雄的手段、豪杰的見識相助,才得以將這老鼠和尚了賬。”
孫大麻子抹了抹臉上迸濺的血水,對張小辮兒說:“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上頭有滿天神佛,當中有官道王法,底下還有閻羅鬼判,怎能全都是睜眼瞎?這老鼠和尚偷拐人家小孩來吃,實是天理難容,卻原來不經打,俺只一棍子便結果了這廝的狗命,實在是太過便宜此賊了,就應該活捉了解送到衙門里發落,一場碎剮是免不了他的。”
張小辮兒道:“這廝死在此地,總算是報應不爽了。咱們兄弟則是大難不死,必有后福,如今筷子城中所藏的金銀財寶,多已是咱們的囊中之物了。三爺從金棺墳遇鬼時起,千難萬難,受了多少挫折,吃了多少驚嚇,最后總算是得了正果,從今往后的日子苦盡甘來,就只剩吃香喝辣、穿金戴銀的受用了……”說到得意處,不禁忘乎所以,卻不知世間之事,向來反復無常,命里得來非分內,終有一日要償還。
二人想起這怪僧剛才吃清蒸活人的惡心情狀,兀自有些恨意難消,又在那老鼠和尚的尸身上踢了幾腳,隨后摩拳擦掌來到筷子樓前。那樓中銀積如山,端的是動人眼目。兩個人四只手,如何搬得過來這許多銀子,稍一商量,張小辮兒腦瓜一轉,便想了個歪點子出來:估計這會子天快亮了,不如暫且回去,向鐵掌柜交還了槐園的鑰匙,同他扯個謊,說這兇宅里實是鬧鬼鬧得厲害,根本沒敢進去過夜,然后等到晚上,推了驢車到后園門口,翻墻進來搬運銀子。這條街根本沒人居住,如此行事方是神不知鬼不覺的穩妥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