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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大郎李子恒穿著一身褐色窄袖粗布衫，正蹲在院中的桂花樹下劈柴火。見妹妹起床，笑著道：“三娘朝食想吃什么？灶上溫著一鍋羊肉鴨花湯餅，還有一籠灌漿饅頭，阿爺曉得你愛吃那個，一大早特地叫寶珠去東大街唐拐子家買的。”

寶珠也在一旁附和道：“可不是，官人見三娘這幾日胃口不好，還讓我稱了好幾斤銀絲細面，三娘要是不愛吃湯餅，下碗雞絲面也不費什么功夫。”

李綺節(jié)還真不愛吃鴨花湯餅，尤其那底湯還是羊肉熬煮的。

她上輩子是個土生土長的南方人，不大吃得慣膻味濃厚的羊肉骨頭湯，這輩子走錯了輪回道，莫名其妙來到大明朝，在潭州府瑤江縣生活六七年了，依然還是吃不慣羊肉。

偏偏朝廷從應(yīng)天府南京遷都至順天府北京沒幾年，北方盛行牛羊肉，紫禁城的皇族貴戚和朝中眾人，無不以食用羊肉為尊。

上行下效，潭州府人也貴羊肉，輕豬肉，各家舉辦紅白喜事，都以羊肉為佳。

而后世家家戶戶都極為喜愛的豬肉，在瑤江縣極為鄙賤，一斤豬肉不過十個錢，貴人富戶都不屑食用。只有那等家境困窘的貧苦百姓，受不得餐餐茹素，清苦度日，方會偶爾買些豬肉，回家熬煮湯羹。

上個月因著有媒婆上門說親，說和李乙續(xù)娶間壁賣熟水、香飲子的寡婦周桃姑做填房，李綺節(jié)大病了一場。

飲食不進，嘔吐不止，在床上一連將養(yǎng)了十數(shù)天，才算痊愈。

李乙見幼女輾轉(zhuǎn)病榻，心疼萬分，特意費鈔去羊肉鋪子買了一只整羊，卸了羊骨，拆下羊肉，讓伴當進寶天天熬煮一鍋羊肉湯，好給李綺節(jié)補養(yǎng)身體。

李綺節(jié)兩輩子都是隨遇而安的散漫性子，縱然重活一世，也沒生出什么改天換地、稱霸一方的豪邁抱負，依舊心安理得做她的李家三娘子。

李乙要續(xù)娶一門繼室，她固然心中不大情愿，但也不至于恃寵而驕，故意生病。

她的這場病來勢洶洶，倒有些像是患了寒熱癥。

可能是上個月中元節(jié)，和阿爺李乙、大哥李子恒一同回鄉(xiāng)為先祖燒包袱、祭飯湯，在鄉(xiāng)下李大伯家吃了一大碗的生魚膾，又喝了些井水湃過的桂花熟水，寒邪入體，引起腸胃發(fā)炎，這才一病不起的。

李乙卻是篤定幼女不愿他再續(xù)娶，這才積郁心中，病倒在床。他自家也無甚中意的小婦人，當下便婉拒了滿嘴甜言蜜語的媒婆，又告知一眾鄰里，說他惟愿撫養(yǎng)一雙兒女長大成人，不會再娶。

李綺節(jié)糊里糊涂之間，攪黃了李乙的一門好親事，心里覺得愧疚萬分。

那周桃姑樣貌出眾，去歲才剛滿三十，年紀也不算大，是西大街出了名的美貌寡婦。家中又一直在巷道旁經(jīng)營一爿賣熟水、香飲子的小買賣，雖然她家還有兩個十一二歲的小娘子要養(yǎng)活，但總歸都是要出閣嫁人的。周桃姑精明能干，很會過日子，故去的前頭男人還曾留下一筆錢鈔。這些年來，也沒見周桃姑舍得買吃買穿，可見她手里很是攢了幾個錢。

瑤江縣不少分不了家產(chǎn)的庶出兒郎、死了老婆的鰥夫，都眼巴巴瞅著周桃姑，等她再披紅綢嫁人哩！

周桃姑本來的娘家并不姓周，她能以一介寡婦之身，主掌家業(yè)，帶著兩個嗷嗷待哺的小娘子，將先頭男人留下的小買賣操持起來，自然是有幾分心眼謀算的。尋常人等，周桃姑也看不上眼，那等整日只曉得喝酒玩牌、斗雞走狗的懶漢莽夫，周桃姑更是不稀得看一眼。

李家和周家相鄰，周家賣熟水，李家沽清酒。

李乙在族中排行第七，鄉(xiāng)下還有個嫡親的大哥李大伯，兩兄弟一個在鄉(xiāng)間種糧食，一個在縣城里開鋪子，日子過得也算紅紅火火。

李乙老實厚道，勤勞肯干，家中積蓄頗豐，雖沒個婦人在家操心庶務(wù)，但他體貼細致，看顧一雙兒女十分精心，手里也舍得撒錢。大郎李子恒和三娘李綺節(jié)整日穿得利利索索、干干凈凈，比巷子里其他人家的兒郎閨女都要規(guī)矩講究幾分。

再加上李乙還生得相貌堂堂，一表人才，性子又靦腆正經(jīng)，不是負心寡情之人，老婆走了五年，既沒看他和浪蕩|婦人調(diào)笑，也沒見他往勾欄里行走，最是個正經(jīng)本分之人。

周桃姑挑來挑去，最后就選中了勤謹心善的李乙，只是李乙有一兒一女，怕是難免要有一番反復(fù)糾葛。

果然不出周桃姑所料，李家三娘子暗地里作怪，無緣無故大病一場，李乙便熄了續(xù)娶的心思。

任憑周桃姑聘請的媒婆如何巧言哄勸，李乙都不肯松口，還委婉提出可以和周桃姑認個干親，以后也是個照應(yīng)，就是不肯許下兩家媒約。

李綺節(jié)對周桃姑并沒什么惡感。

可她上輩子曾在后母底下討生活，后母為人并不壞，也沒故意虐待過她。但自打后母給她老爸又生了兩個弟妹之后，她在家里的身份就顯得有些尷尬微妙。后母對她的一言一行也格外挑剔敏感，話里話外，都帶著幾分試探懷疑。

那種明明在自己家生活，卻每分每秒都備受煎熬的滋味，李綺節(jié)委實不想再忍受一次。

所以李乙娶不了周桃姑，李綺節(jié)其實心底里還是有幾分雀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