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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關中王啊?!鬼椨鸶呔嶂魑唬赝⑽⒁晦D,那目光如重錘般砸在劉邦脊樑上。
劉邦「咚」地一聲,禮行得極重,「不敢!項王這是折煞劉某了……劉某豈敢稱王?」
「帶這么些人來,」項羽冷笑一聲,指尖在案幾上輕輕一扣,「看來項某請不動關中王的精銳了?」
「項王說笑了……」劉邦保持著卑微的姿勢,聲音發顫,「劉某麾下不過是一群討飯吃的雜軍百姓,哪來的精銳?這百馀人,已是劉某挑了又挑才敢帶出來見世面的,再多,怕是會臟了項王的大雅之堂?!?
項羽看著眼前這個卑躬屈膝的男人,眼底閃過一絲近乎憐憫的不屑,「入座?!?
劉邦直起身,在末席坐下。他只坐了半個屁股,身體微微前傾,像隨時準備站起來回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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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過三巡,項羽單刀直入:「劉邦,你這棋下得不錯。我在鉅鹿跟章邯死磕,你倒好——賒糧西進,撿了個現成便宜。」
全場驟靜,連呼吸聲都聽得清清楚楚。
劉邦放下酒杯,踉蹌著走到帳中,竟直接跪了下來。
「項王!劉某就是個無賴??!」他老淚縱橫,嗓音凄厲,「劉某一輩子沒別的本事,就是會賒!在沛縣賒酒,在燕地賒糧。我那一屁股債,全是用來替項王守這份家業的!我入咸陽,百姓送糧我不敢收,宮中財寶我不敢碰,我怕動了項王的一分一毫,就沒臉見您了!」
他仰起頭,直視項羽的重瞳,眼中滿是近乎瘋狂的虔誠,「函谷關我死守,是因為我心里只認項王一人!英布將軍是英雄,但他不是項王。除了您,沒人能讓劉某開那扇門!」
他舉起杯,對著英布遙遙一敬,「英將軍,劉某敗于你手,雖敗猶榮!」
項羽看著劉邦,看著這個為了活命可以把尊嚴撕碎了踩在泥里的流氓,心中的殺意竟被一種莫名的罪惡感取代——殺這樣的人,真的值得嗎?
「開席!」項羽揮手,聲音松動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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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聲響起。
劉邦坐回位子上,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嚼了嚼,眼眶忽然紅了?!负贸浴瓌⒛澈镁脹]有吃到如此美味了……多謝項王?!顾侄似鹁票?,對著項羽敬酒,又對著項羽手下的將領一個個敬過去。
他喝得很快,喝得很猛。不一會兒,舌頭就大了,話也說不利索了。但他還在敬,還在喝。
范增在一旁,氣得老臉發白。他三次舉起玉玦,項羽卻低頭喝酒,視而不見。
范增急了。他站起身,走到帳外,召來項莊?!疙椡跞蚀?,下不了手。你進去敬酒,請求舞劍助興。趁機殺了劉邦?!?
項莊領命,走進帳中,端起酒杯?!疙椡?,軍中無以為樂,請允許臣舞劍助興?!?
項羽點頭。
項莊拔劍。劍光霍霍,每一次轉身,劍尖都指向劉邦。劉邦坐在那里,臉色發白,額頭上的汗一顆一顆往下滾。但他沒有躲,只是強笑著說:「好劍術……嚇死劉某了……好劍術……」
項伯見狀,也站起來,拔劍起舞。他用自己的身體擋住項莊,不讓他的劍刺向劉邦。
范增看著項羽,嘴唇微動,吐出一個
無聲的字:「殺!」
項羽的手按在劍柄上,猶豫了。他看著劉邦——那個曾經想和他平起平坐的對手,現在正對著他的一個低階將領滿臉堆笑地敬酒,卑微到了塵埃里。
就在這殺意升騰的臨界點——
「嘔——!」
一聲令人作嘔的聲音刺破了樂聲。
劉邦猛地伏在地上,酒液與穢物噴涌而出,濺在精美的地毯上,濺在自己的衣襟上。那一瞬間,整個大帳瀰漫著一股刺鼻的酸臭味。
項莊停了劍。項羽皺起眉,眼中露出了一種極度的嫌惡。
「項王恕罪……劉某……劉某宴前失儀……」劉邦抬起頭,滿臉是淚,嘴角掛著殘穢,狼狽到了極點,「實在是……太久沒吃過這么好的東西了……劉某……劉某……」
他又要吐了。
這不是演戲,這是極度恐懼下的生理崩潰。
看著這個連路都走不穩、吐得滿地狼藉的廢物,項羽原本那點「英雄相惜」的殺心徹底熄滅了。殺一個醉鬼,殺一個吐在自己面前的無賴,這對他西楚霸王來說,是奇恥大辱。
「讓他走?!鬼椨饟]了揮手,像是揮去一隻煩人的蒼蠅,「拖出去,莫要再臟了本王的視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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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外,劉邦被樊噲架著,跌跌撞撞地跑出營門。冷風一吹,他眼中的渾濁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劫后馀生的癲狂。
「子房……」他聲音嘶啞,回頭看向那個在黑夜中若隱若現的大營,「我表現得……還可以嗎?」
張良立于黑暗中,白衣獵獵,目光投向霸上的方向,「非常好。尤其是最后那一吐,徹底讓項羽覺得,你不配做他的對手?!?
劉邦苦笑一聲,抹了一把臉上的穢物,「那不是裝的……我是真的嚇吐了?!?
「那便更好了?!箯埩嫁D身,隱入黑暗,「走吧。這份債,項羽今天不要你還,日后,他得拿命來填?!?
劉邦最后看了一眼那通天的燈火,深吸一口氣,大步離去。身后,燕地的風捲起漫天煙塵,像是在這場死局的終章,吹響了另一場爭霸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