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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并未回頭,低聲道:「現在,傳訊。」
「諾!」
玄鏡領命,從隨身皮囊中取出一支小巧的銅笛,放入口中,吹出一串忽高忽低、模仿鷹唳的奇特音節。
不過片刻,高空傳來一聲清越銳利的鳴叫作為回應。只見一個黑點從云層中急速俯衝而下,速度極快,轉眼間便清晰可見——那是一隻神駿非凡、目光銳利的蒼鷹!它雙翅展開有近半人之寬,羽翼在晨光下泛著金屬般的冷硬光澤,穩穩地落在玄鏡早已戴好皮護臂的手臂上。
正是馴鷹司中飛得最快、最通人性的墨電,專屬于玄鏡傳遞最緊急軍情所用。
玄鏡迅速將一枚寫有簡短指令、捲成小卷的薄絹,塞入墨電腿上的細小銅管中,輕輕一撫它的羽毛。
「去驪山離宮,急令!」
墨電彷彿聽懂了一般,發出短促一啼,隨即猛地振翅,如一支離弦之箭般衝天而起,迅速消失在東南方向的天際。
等待期間,營地一片寂靜,唯有火堆偶爾發出的噼啪聲。嬴政坐回沐曦身邊,讓她靠著自己,目光始終未離她蒼白的臉龐。
約莫兩個多時辰后,遠處傳來了規律的馬蹄聲與車輪滾動聲。玄鏡派出的哨衛迅速回報:「王上,是離宮的車駕到了!」
只見一隊由精銳護衛、御者駕駛的寬大馬車隊伍疾馳而來,為首的正是嬴政那輛標志性的玄色輦車。車駕穩穩停在營地前。
嬴政小心翼翼地將依舊昏睡的沐曦橫抱而起,步伐穩健地走向車駕。太凰立刻起身,緊緊跟隨在側。玄鏡為他掀開車簾,嬴政輕柔地將沐曦安置在鋪有厚軟錦褥的車廂內,讓她的頭枕在自己腿上。太凰則輕巧地躍上車駕前室,龐大的身軀佔據了御者旁邊的位置,嚇得那御者大氣不敢喘,卻又不敢挪動分毫。
「回咸陽。」嬴政的聲音從車內傳出。
「諾!」
玄鏡下令,車隊緩緩啟動,在黑冰臺精銳的嚴密護衛下,朝著咸陽方向疾行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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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駕直入咸陽宮,未作停歇,徑直駛向凰棲閣。
嬴政將沐曦小心安置于寢榻之上,為她掖好被角。太凰龐大的身軀自然而然地臥倒在榻邊地上,如同最忠誠的守衛,琥珀色的獸瞳警惕地環視四周,不容任何驚擾。
「將奏摺悉數送至凰棲閣偏殿。」嬴政對侍從下令,聲音不容置疑。自此,秦王政的臨時朝堂便設在了此處。他坐于離寢榻僅一簾之隔的外間,一邊處理彷彿永遠批閱不完的竹簡公文,一邊時刻留意著內間沐曦的動靜。每有侍從宮女進出送藥或更換湯婆子,他都會抬眸冷冷掃過,確保一切無恙。
閣內燭火長明,藥香與墨香混合,靜謐中流淌著無聲的守護與壓抑的焦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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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日后,在嬴政寸步不離的守護與太醫精心調養下,沐曦的元氣總算恢復了些許。雖面色仍舊蒼白,腳步虛浮需人攙扶,但已能勉強下床,于凰棲閣內緩步行走,不再終日臥榻。
這日,她正由侍女小心攙著,在窗邊慢慢踱步,試圖讓久臥的肢體恢復氣力。玄鏡悄無聲息地步入閣內,繞過屏風,于嬴政案前低聲稟報:「王上,叛徒賢安,于趙地邊境潛藏時被擒獲,已押入密獄。」
嬴政批閱奏摺的筆尖一頓,朱砂在竹簡上留下一個濃重的紅點。他緩緩放下筆,抬眸,眼中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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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冷潮濕的密獄深處,火把跳動的光芒將人影拉得扭曲變形。賢安被鐵鏈鎖在刑架上,衣衫襤褸,渾身血污,早已不復昔日宮中侍從的模樣。
嬴政揮退左右,獨自站在賢安
面前,玄鏡按劍立于其身后陰影中,如同蟄伏的猛獸。
「說。」嬴政的聲音平靜無波,卻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膽寒。
高賢艱難地抬起頭,對上嬴政那雙毫無溫度的眼睛,嚇得渾身一顫,涕淚橫流:「王…王上饒命…是…是匈奴單于阿提拉逼我的!他…他許諾給我千金、美人,還…還說事成之后,送我去代國安享晚年,無人能找到我…」
「代國?」嬴政的聲音里淬著冰,「趙嘉那個茍延殘喘的偽政權?」
「是…是…他說代國會庇護我…讓我享盡榮華富貴…」
「毒藥從何而來?如何下毒?」嬴政切入核心。
「是…是阿提拉給的…叫做『冰髓燥』…」高賢喘著粗氣,恐懼地說道,彷彿那個名字本身就帶著北境的嚴寒,「他…他說這是匈奴薩滿採集北境特有的絕命草與雪域妖蟾的毒漿,耗費心血秘製而成的奇毒,專…專毀人經絡,蝕人神智…」
「他…他知道王上勤政,每日必批奏章至深夜…所、所以讓小人將毒混入王上專用的硃砂之中…無色無味,隨著王上您批閱奏章,沾指硃砂,那毒便…便日積月累,透過指尖,緩緩侵入龍體…」
嬴政眼神驟寒,想起自己確有蘸硃砂后無意識揉按額角的習慣。
「阿提拉如何能如此精準算計?!寡人毒發、黑冰臺調動、太凰昏厥,幾乎同時發生!」嬴政的聲音更冷了幾分,帶著難以置信的震怒。這絕非巧合,而是精確到可怕的謀劃!
高賢瑟縮了一下,顫聲道:「王上您…每月朔日必至驪山離宮小憩…這、這已是固定慣例。他命小人…務必算準時間,提前整整一個月便開始在硃砂中下毒…說這樣毒素方能深入骨髓,恰好能在朔日驪山之時…徹底爆發…讓、讓您遠離咸陽中樞,他們才好下手…」
嬴政聞言,眼底寒芒大盛。好精密的算計!好深的耐心!
「那太凰中的迷藥呢?」
「也…也是阿提拉給的…是極厲害的迷獸藥粉…他讓小人算準他行動那日的餵食時辰,將藥粉摻在太凰將軍的生肉里…說…說必須確保牠在關鍵時刻無法護主…」
他喘了口氣,繼續供述,聲音充滿恐懼:「阿…阿提拉還說…玄鏡大人忠心護主,遇襲必先確保王上安危,定會將大部分兵力護衛殿外…所以…所以第一聲爆炸是為了引開外圍黑冰臺…等玄鏡大人收縮防線緊守大殿后,第二波刺客便縱火…他們算準玄鏡大人為防火勢蔓延危及王上,必定會將戰場拉離殿門…」
所有的線索瞬間連貫!為何毒性發作如此隱蔽突然!這是一場針對他、沐曦乃至玄鏡的精密算計!
「至于太凰將軍…」高賢的聲音越來越低,「小人…小人見太凰藥效發作倒地后,便按約定,學了叁聲布穀鳥叫…那便是…便是給阿提拉的訊號,表示殿內已無阻礙,他可…可趁虛而入…」
嬴政聽完,胸中怒火翻騰,幾乎要炸裂開來!這個賣主求榮的狗奴才!不僅提前一月下毒,竟連如此細微的訊號都為敵人傳遞得清清楚楚!其心之下賤,其行之下作,簡直罄竹難書!
嬴政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但整個密獄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他緩緩上前一步,靠近渾身篩糠的賢安。
「所以,」嬴政的聲音輕得如同耳語,卻帶著千鈞之力,「為了黃金、女人,和一個虛無縹緲的許諾,你就將寡人、將凰女、將整個秦國的安危,賣給了匈奴蠻夷?」
高賢嚇得魂飛魄散,連求饒的話都說不出口。
嬴政猛地轉身,不再看他一眼,對玄鏡吐出冰冷的話語:「問清楚所有細節,關于阿提拉、代國、所有聯絡方式與知情者。然后,」
他頓了頓,聲音里是毫不掩飾的、純粹的殺意。
「讓他嚐盡『冰髓燥』之苦后,凌遲處死。將其首級懸于咸陽城門,尸身餵狗。查抄其所有親族,一律連坐,夷叁族。」
命令下達,嬴政大步離開這充滿血腥與背叛氣息的牢籠,返回那燈火溫馨卻壓抑著風暴的凰棲閣。
他需要陪在他的曦身邊,而復仇的火焰,已在他心中徹底點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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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日后,待沐曦氣色稍見紅潤,嬴政于偏殿處理政務時,召見了徐奉春。
徐太醫戰戰兢兢地跪在地上,心頭七上八下,不知等待自己的是賞是罰。
「徐奉春,」嬴政的聲音聽不出情緒,「此次驪山之事,你救駕、救治凰女有功。寡人賞你赤金百鎰,另從內庫撥——」
他略微一頓,報出的名目讓一旁侍立的玄鏡眼角都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五百年份成形紫紋血芝一株,雪域天山巔採集的千年雪蓮花一朵,西域進貢的龍涎香膽一枚,還有滇地秘貢的『金線重樓』王種叁顆。以示嘉獎。」
徐奉春聞言,先是猛地一呆,彷彿沒聽清。待那一個個只存在于醫書傳說中的名字在他腦海中炸開,巨大的、難以置信的狂喜瞬間衝昏了他的頭腦!
五百年的紫紋血芝!那可是傳說中能肉白骨、延壽元的仙品!
千
年雪蓮花!只在絕巔之上、百年難得一見,清毒固本之神物!
龍涎香膽!并非普通龍涎香,乃是鯨體內最精華的結石,芳香開竅、辟邪通絡的至寶,萬金難求其一錢!
金線重樓王種!更是解毒圣藥中的帝王,民間諺云「七葉一枝花,無名腫毒一把抓」,而這王種更是百年一發,藥效驚天!
徐奉春激動得渾身亂顫,臉瞬間漲得通紅,差點當場暈厥過去!
他猛地以頭磕地,聲音因極致的興奮而尖銳變調:「謝王上隆恩!謝王上隆恩!臣…臣…萬死…啊不,臣萬幸!萬幸啊!此乃曠世奇珍,曠世奇珍啊!!!」
他臉上笑開了花,彷彿每一個皺紋都在放光,覺得自己畢生心血、所有心痛都值了!他甚至開始幻想著如何用這些寶貝煉製出傳說中的金丹。
就在他飄飄然,彷彿靈魂都要樂得升天之際,嬴政下一句話,卻像一盆摻著冰碴的冷水,將他瞬間從云端仙境拽回,狠狠摔回了冰冷的地面。
「這些藥材,」嬴政頓了頓,目光掃過虛空,彷彿看著那些珍品,語氣平淡卻意味深長,「寡人希望永遠不再有需要用上的那一天。」
徐奉春臉上極致的狂喜瞬間凍結,僵在那里,顯得有些滑稽。一股寒意順著他的脊椎爬升。
還未等他從這巨大的轉折中回過神,嬴政的指令緊接著而來,如同最后一道九天玄雷,將他徹底劈入地獄:
「此外,從明日起,你去禁軍馬場,找最好的騎術教習,學會騎馬。叁個月內,寡人要看到你能策馬奔馳,不再需要他人載負。」
「啊?!王…王上!臣…臣這把老骨頭…」徐奉春嚇得臉瞬間由紅轉白,聲音里帶上了貨真價實的哭腔。他這把老骨頭,平時坐馬車都嫌顛簸,現在居然要去學騎馬?!還要策馬奔馳?!這比讓他連續熬叁天藥、比刮他的藥材還要可怕千百倍啊!這簡直是要他的老命!
「嗯?」
嬴政發出一聲輕微上揚的鼻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瞬間凍結了空氣。
徐奉春所有的哀嚎和辯解都被這聲鼻音硬生生嚇得堵在了喉嚨里。他癱軟在地,懷抱著那紙寫著曠世奇珍名稱、卻彷彿重逾千鈞的詔令,有氣無力、生無可戀地應道:「諾…臣…臣領旨…謝恩…」
他此刻的心情,復雜絕望到了極點。一邊是得到夢寐以求寶物的極致狂喜,另一邊是即將面臨的“酷刑”,冰火兩重天,讓他幾乎精神分裂。他一步一挪、失魂落魄地退出了大殿,背影蕭瑟,彷彿不是去領賞,而是揣著一道催命符。
嬴政看著他彷彿瞬間蒼老了十歲的背影,眼底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微芒。
復仇的火焰已在心中徹底點燃,而在此之前,他需將身邊一切軟肋,都化為堅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