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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失箸,英雄尚且憐惜,何況是心上人珍視之物落水?
「等著!」
他毫不猶豫,立刻轉身,大步涉入冰冷刺骨的河水中,矯健地朝著那抹順流飄下的白色追去。水流湍急,那帕子飄得飛快,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就在阿提拉的手指即將觸及水中那抹白色的那一剎那——
他身后岸上的一名匈奴護衛猛地瞪大了眼睛,用匈奴語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驚呼:「單于!小心!那女人——!」
儘管瀑布聲震耳欲聾,但那聲充滿驚恐的、發自肺腑的母語警告還是穿透了部分水聲,鑽入了阿提拉耳中!
他心頭猛地一凜,瞬間回頭——
只見沐曦那道白色的身影,竟用盡了最后的力氣,義無反顧地朝著那奔騰咆哮、如同巨獸張開深淵之口的瀑布方向縱身一躍!她的身影僅僅在空中停留了一瞬,便瞬間被滔天的水勢與迷濛的水霧徹底吞沒,消失在白沫翻滾的瀑簾之后!
中計了!
一股被戲耍的暴怒與前所未有的恐慌瞬間攫住了阿提拉!
「沐曦——!」
他發出一聲驚怒交加的咆哮,聲音撕破山林,甚至試圖蓋過瀑布的轟鳴!他再也顧不上那方可笑的帕子,瘋了般順著洶涌的水流,拚命朝瀑布方向衝去!——
阿提拉目眥欲裂地瞪視著那奔騰咆哮的瀑布,水沫撲面,卻哪里還有沐曦那道纖白身影?湍急的水流與震耳欲聾的轟鳴,彷彿一張巨口,瞬間將她吞噬無蹤。
他與麾下匈奴勇士皆生長于漠北草原,慣于騎射,卻對這般深湍水流一籌莫展,無人敢輕易涉險深入瀑布之下尋人。
「沿河下去找!她定然被水流沖往下游!快!」
阿提拉怒吼一聲,當即翻身上馬,率領部下沿著河岸,策馬疾馳,銳利的目光如鷹隼般掃
視著每一處河面轉折與可能靠岸的淺灘,不肯放過任何一絲蹤跡。
殊不知,沐曦并未被沖遠。就在躍下瀑布的剎那,強勁的水流將她捲入深處,她憑藉最后的清醒,奮力掙扎著躲到了一塊巨大的巖石之后,藉著瀑布傾瀉而下形成的激烈水流與大量泡沫隱藏了身形。
她緊貼著冰冷濕滑的巖壁,大口喘息,渾身凍得瑟瑟發抖。就在此時,岸上傳來了急促的馬蹄聲與匈奴人特有的呼喝聲。
他們來了!
沐曦心頭一緊,毫不猶豫地深吸一口氣,整個人在水中一蜷,悄無聲息地潛入冰涼的河底,緊緊抓住水底的巖石,強忍著刺骨的寒冷與肺部的灼痛,一動不動。
馬蹄聲沿著河岸來回巡弋,久久不去。沐曦的體力與氧氣幾乎耗盡,就在她即將無法承受之際,岸上的聲響終于漸漸遠去。
「嘩啦——」
她猛地從水中探出頭來,貪婪地呼吸著新鮮空氣,劇烈咳嗽。環顧四周,水聲依舊轟鳴,但確已不見匈奴騎兵的身影。
機會稍縱即逝!
沐曦用盡剛剛恢復的些許力氣,手腳并用地爬上岸,卻并非往下游逃,而是反其道而行,沿著岸邊,跌跌撞撞地朝著瀑布的方向拚命往回跑!
她記得那個洞穴!那個只有在秋冬季節水勢較弱時才會顯露,而在春汛時則被瀑布完全遮掩的天然藏身之所!
憑藉著對地形的熟悉和求生的本能,她終于衝到了瀑布側后方,看準記憶中巖洞的大致方位,一咬牙,再次閉氣,猛地衝進了那如同億萬鈞重錘般猛烈砸落的水幕之中!
強勁的水流砸得她渾身生疼,幾乎將她沖倒捲走,但她憑藉著一股絕不屈服的意志力,成功穿過了那一道冰冷的「水簾」。腳下一個踉蹌,她終于跌入了一個陰涼、濕潤、光線昏暗的巖洞之中!
她成功了!暫時安全了!
沐曦癱倒在冰冷的巖石上,劇烈地喘息咳嗽,冰冷的河水從她發絲和衣襟上不斷滴落。極度的寒冷和體力透支讓她渾身顫抖。她知道自己必須補充能量,否則可能撐不到救援來臨。
目光在昏暗的洞壁掃過,她看到巖縫處生長著一簇簇深綠色的、飽含水分的青苔。她毫不猶豫地伸出手,抓下一把冰冷滑膩的青苔,幾乎是囫圇地塞入口中,用力咀嚼。
一股濃烈的土腥味和難以言喻的澀味瞬間充斥口腔,讓她幾欲作嘔,但她強忍著,艱難地吞嚥下去。這點微不足道的植物纖維和水分,此刻卻是她維持生命、對抗嚴寒的寶貴能量。
洞外瀑布的轟鳴聲震耳欲聾,如同持續不斷的雷鳴,完美地掩蓋了她所有的聲息,也將她與外界的危險暫時隔絕——
幾乎就在同時,阿提拉與其部下在上下一里的河道范圍內反覆搜尋無果,正自焦躁惱怒。
突然——
「吼嗚——!!!」
一聲震動山林的恐怖虎嘯,伴隨著一聲蘊含著無盡焦慮與暴怒的、他們絕不該在此時聽到的帝王怒吼,從遠方驪山方向清晰地傳來,甚至壓過了瀑布的喧囂!
「沐曦——!」
是嬴政!他怎么可能這么快就恢復?!還追到了這里!
阿提拉臉色驟變,眼中閃過難以置信的驚愕。
匈奴薩滿精心調製的奇毒「冰髓燥」,明明足以讓中原王癱瘓臥床半年有馀,他怎能在此刻如同無事般出現,甚至聲若洪鐘?!
儘管心中有一萬個不甘愿,對沐曦的渴望如同毒火灼燒,但阿提拉深知,一個恢復如常、盛怒之中的秦王,絕非他身邊這點人手能夠抵擋。
「撤!」
他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這個字,狠戾地最后望了一眼那咆哮的瀑布與奔流的河水,彷彿要將這份挫敗與沐曦的身影一併刻入眼底。隨即,他猛地一拉韁繩,帶著滿腔的震驚、不甘與前所未有的屈辱,率領部下如一陣絕塵的北風,朝著草原的方向疾馳而去,迅速隱入驪山蒼翠的晨靄與漸亮的天光之中——
《鳳劫驪山·王尋凰蹤》
瀑布的轟鳴震耳欲聾,巖洞內陰冷潮濕。沐曦蜷縮在黑暗中,聽到那聲穿透水幕而來的熟悉虎嘯與嬴政撕心裂肺的呼喚,心頭猛地一顫。
是政!是凰兒!他們來尋她了!
一股巨大的希望與暖意瞬間涌上,幾乎要驅散周身的寒意。然而,僅憑這股意志卻無法喚醒她幾近枯竭的身體。她渾身冰冷,四肢百骸如同灌了鉛般沉重,連抬起一根手指都無比艱難,根本無力發出任何聲音回應洞外的搜尋。
不!不能就這樣錯過!
沐曦用盡最后一絲清醒的神智,牙關打著顫,極其緩慢而艱難地挪動手臂。她顫抖的手指解開身上那件早已被溪水和瀑布浸透、沾滿泥濘的月白外衣。這簡單的動作幾乎耗盡了她所有的氣力。
她將這件極具辨識度的外衣,用盡最后的力氣推入洞外湍急的瀑布中。
看著那抹白色迅速被水流捲向下游,沐曦再也無法抵抗那鋪天蓋地而來的極寒、虛脫與疲憊,眼前驟然一黑,徹底失
去了意識,軟倒在冰冷的巖石上——
下游處,嬴政與黑冰臺精銳正緊緊跟隨著太凰。巨獸憑藉著超凡的嗅覺與對沐曦氣息的本能感應,一路追蹤至此。
突然,太凰發出一聲急促的咆哮,猛地加速衝向河邊!
幾乎同時,嬴政銳利的目光捕捉到溪水中一抹飄蕩的白色!他心頭劇震,不待玄鏡等人反應,已飛身下馬,毫不猶豫地涉入冰冷刺骨的溪水中,一把將那物件撈起。
是一件女子外衣,材質精良,樣式熟悉,正是沐曦今日所穿!衣衫之上,似乎還殘存著她極淡的氣息,此刻卻浸泡在冰冷的河水里!
「曦……」
嬴政握著濕透的衣衫,那冰冷的觸感卻彷彿滾燙的烙鐵,灼燒著他的掌心,直燙進他的心臟!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幾乎要將這軟羅細絹攥裂。
一個最壞、最令他瘋狂的念頭如同毒蛇般驟然鑽入他的腦海,狠狠噬咬——阿提拉那個蠻夷!他是否已經……是否已經玷污、碰觸、甚至傷害了他的曦?!
一股幾乎要將他五臟六腑都攪碎擰爛的劇痛猛地襲來!
眼前甚至不受控制地閃過沐曦驚惶掙扎、淚水漣漣的畫面,想到那雙清澈眼眸中可能染上的絕望與恐懼……無邊的暴怒、鑽心的刺痛與毀天滅地的嫉妒瞬間如同巖漿般噴涌,幾乎將他最后的理智徹底焚燒殆盡!滔天的殺意與妒火瞬間將他雙目染得赤紅,額角青筋暴起,彷彿下一刻就要擇人而噬!
這衣衫……這衣衫是否就是在掙扎反抗中被粗暴地撕裂、剝落的?!
然而,僅存的最后一絲屬于帝王的冷酷理智強迫他鎮定下來。他深吸一口氣,那氣息卻灼熱如焰,目光如最精密的尺規般,死死鎖定手中的衣物,一寸一寸地仔細檢視。
衣衫雖然濕透污損,沾滿泥濘,但……并無任何明顯的撕扯破裂的痕跡。那些精緻的鈕扣與系帶也完好無損,并非被暴力扯斷的模樣。
這不是掙扎留下的痕跡!
嬴政猛地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幾乎要毀滅一切的暴怒。他是嬴政,他不能失去判斷力!這件順流而下的外衣,絕非偶然!這是沐曦在極度困境中,用盡智慧與氣力向他傳遞的訊號!她在告訴他她的方位,她在求救!
「曦……」他再次低喚,聲音卻已從狂暴轉為一種極度壓抑的、蘊含著無盡擔憂與決心的顫抖。
此時,太凰已循著更濃烈的氣味向上游奔去,身影沒入林木之中,只遠遠傳來它特有的、帶著明顯發現目標的急促嚎叫聲:「嗷吼!嗷吼!」
嬴政聞聲,毫不猶豫地翻身上馬,循著虎嘯方向疾馳而去!
很快,他抵達了那處聲勢浩大的瀑布前。
太凰焦躁的吼聲正清晰地從瀑布轟鳴聲中穿透出來,源頭竟似在水幕之后!
嬴政目光銳利地掃過環境,記憶瞬間被觸動。
是了,這瀑布……他曾經帶沐曦來過此地,告訴過她這個只有在秋冬水弱時才會顯露,春夏則隱于水幕之后的秘密小洞!
沒有任何猶豫,嬴政再次躍下馬背,涉水衝向瀑布!強勁的水流砸在他身上,他卻渾然不顧,猛地穿過那一道冰冷的水簾!
水幕之后,洞穴幽暗。太凰龐大的身軀正緊緊圈臥著,用自身體溫暖著那個蜷縮在地、臉色蒼白、已然失去知覺的人兒,一邊不斷用粗糙的舌頭舔舐她冰冷的手臉,一邊發出陣陣混合著焦慮與催促的低沉嚎叫。
「曦!」
嬴政的心臟彷彿被一隻冰手狠狠攥住,驟然漏跳了一拍!他一個箭步衝上前,動作卻在觸及沐曦的瞬間變得極致輕柔,小心翼翼地將那具冰冷、僵硬、了無生氣的身軀整個打橫抱起,迅速退出了震耳欲聾的瀑布水幕。
他甚至沒有開口——
玄鏡早已解下自身那件厚重防風的玄色大氅,毫不猶豫地雙手遞上。?作為黑冰臺統領,他深知此刻什么才是王上最需要的。
嬴政一把接過,用那猶帶屬下體溫的大氅將渾身濕透、失溫嚴重、臉色蒼白如紙的沐曦層層裹緊,牢牢地抱在懷中,試圖用自己的一切去溫暖她。他自己的一身衣袍也早已盡濕,緊緊貼在身上,不斷滴著冰水,但他卻渾然不覺,所有的感知都聚焦在懷中那冰冷的人兒身上。
太凰也猛地鑽出水幕,劇烈甩動身體,水珠四濺,迅速甩乾了毛發,喉嚨里發出擔憂的嗚咽聲,緊貼在嬴政腿邊,不肯離開沐曦半步。
「就地扎營!生火!快!」
嬴政的命令簡短而急促,此刻,沒有什么比讓沐曦暖和過來更重要!
黑冰臺衛士立刻行動,在這瀑布之畔尋找相對乾燥避風之處,以最快的速度搭起簡易營帳,收集枯枝,迅速燃起數堆旺盛的篝火。
火光跳動,映照著嬴政無比陰沉、寫滿擔憂與后怕的臉龐,以及他懷中那張毫無血色的絕美容顏——
瀑布旁,篝火噼啪作響,卻難以驅散嬴政心頭的冰冷。沐曦依舊昏迷不醒,臉色蒼白得透明,唇瓣甚至泛著一絲青紫,渾身冰冷得嚇人,彷彿所有的
生機都隨著那場冰冷的逃亡流逝了。
「徐太醫!」嬴政低吼,聲音因壓抑的恐懼而沙啞,「立刻去熬藥!用最好的藥,最能恢復元氣的方子!快!」
「諾!諾!」徐奉春連滾爬爬地衝向臨時架起的藥爐,手忙腳亂地開始煎煮藥材。
一旁,太凰銀白的毛發已被火烤乾,蓬松溫暖。它極通人性地小心翼翼挪動龐大身軀,將沐曦冰冷的雙足和半邊身子圈入自己溫暖懷中,喉嚨里發出低低的、憂慮的嗚咽聲,不斷用溫熱的舌頭舔舐沐曦冰冷的手背,試圖將熱度傳遞過去。
然而,沐曦依舊毫無反應,冰冷而僵硬,如同沉睡在萬年冰窟深處,連一絲微弱的顫抖都沒有。
嬴政看著她這般模樣,只覺心如刀絞,五內俱焚。腦海中不受控制地瘋狂閃回——她為救他,毅然劃破指尖,以血換命時那蒼白卻無比堅毅的臉龐;她被狂徒擄走時,投向他的最后那一眼中的驚惶與無助;她為了逃脫魔爪,不惜縱身跳入冰冷刺骨的瀑布,最終卻因力竭失溫而倒在這陰冷巖洞中的慘狀……這一切的一切,這無盡的苦難,根源皆系于他一身!
一股撕心裂肺般的心疼與滔天的自責瞬間淹沒了他,如同最鋒利的冰錐,狠狠刺穿他的胸膛,攪動他的臟腑,痛得他幾乎喘不過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的鈍痛。
他再無猶豫,當著眾人的面,猛地扯開自己身上那件依舊濕冷、緊貼肌膚的上衣,隨手丟棄在一旁,露出線條分明、精壯結實的胸膛和臂膀。幾乎同時,另一名機警的黑冰臺衛士已迅速解下自己的大氅,沉默而迅速地披覆于君王光裸的上身。
嬴政卻看也未看,他小心翼翼地將沐曦從太凰溫暖的懷抱中稍稍抱起,自己隨即靠著巖壁坐下,將她冰冷柔軟、毫無生氣的背脊緊緊地、毫無縫隙地貼上自己溫熱的胸膛,再用那件厚重的大氅將兩人嚴嚴實實地裹緊,彷彿要將她徹底揉入自己的骨血之中取暖。
太凰低低嗚咽一聲,立刻默契地重新貼了上來,將自己龐大而溫暖的身軀緊偎著沐曦的正面和雙腿,形成一個由人與獸共同構筑的、最原始卻也最堅不可摧的溫暖壁壘。
「曦……」嬴政低沉沙啞的聲音在她耳畔響起,那聲音里剝離了所有屬于帝王的威嚴,只剩下一種近乎破碎的溫柔和不容動搖的堅定,「孤來了。別怕。」
他將臉深深埋入沐曦冰冷而帶著濕氣的頸窩,貪婪而恐懼地感受著那微弱至極、彷彿隨時會斷絕的脈搏跳動。鼻尖縈繞著她身上淡淡的、獨特的氣息,此刻卻混雜著河水的腥冷與一絲若有若無的血氣。
這一刻,什么帝王威儀,什么喜怒不形于色,都被徹底拋諸腦后。他只想將自己所有的體溫、所有的生命力、所有的氣運都毫無保留地渡給她。
無人看見之處,沐曦冰冷的頸側肌膚上,除了未乾的河水,似乎悄然多了一點突兀的、轉瞬即逝的溫熱濕意,迅速沒入她濕潤的發絲之間,消失無蹤。
他收緊雙臂,將懷中的冰冷與溫暖同時擁得更緊,用只有她能聽見的聲音,嘶啞地、一字一頓地起誓:
「夫君……絕不會放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