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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過,我來尋找化解仇恨的方法。”哲勒站起來,面向帳中,“如果生存是兩部之間最大的恨,我允許讓兩部共生,句芒春神的賜福可以給予所有放下刀的人。”
哲勒這句話太過誘人,人群中發出不輕的騷動。“春神眷顧不了這么多人。”那個尖嗓門喝道,“你在撒謊!”
哲勒沉默了一會,繼續道:“長生沼以南的荒原經過圖戎多年經營,早已是一片新的草場。”
“如果我們拒絕呢?”
“你們可以拒絕。”哲勒淡淡說道,“如果你們希望自己的家人同樣挨一下烙鐵的話。”
帳子里霎時變得無比寂靜,哲勒不知道這番話有多少作用。他們只是一群重傷的俘虜,沒準下一刻就會因為傷寒與熱病死去,哲勒或許是他們最后見到的圖戎人。他們有的年紀才十四五歲,有的剛娶了老婆,有的是幾個孩子的父親,墨桑要他們像戰士一樣無畏,他們可以毫不猶豫地為末羯做到英勇赴死,但他們不能使家人印上永生不滅的恥辱。
所有人都看著這位汗王,沒有人做出回答,哲勒也沒能在一雙雙遮蓋在亂發后的眼睛里看到回答。
“一個時辰后我會再派人來送食物。”哲勒吐了口氣,低聲道。
這次來送食物的人沒有被趕走,于是他把鍋子放在門口就離開了。從哲勒走后,帳子里就再沒有人出聲,也沒有人去動那鍋食物。天色漸漸暗了下去,帳外次第支起了照明的火架子,不遠處的圖戎牧民們仿佛是在熱鬧地喝酒——用來洗刷疲乏與死亡的最好方法就是一場痛醉。喧嘩稀稀落落地飄了過來,伴隨著孩童的哭鬧,女人的呵斥與歡笑,跟他們的故鄉毫無區別。
年輕的游歌者歌聲高亢嘹亮,直破云霄。他唱的是三百年前一統北漠的赤云王賀拉圖巴罕的事跡,是每一個北漠人從小聽到大的歌謠:“赤云不散,吾王永生。他身騎蒼狼,肩負雄鷹,明月為刀,烈日為盾,他馳騁四野,統治恒久……馳騁四野,萬民臣服……”
“……馳騁四野,和平安寧。”末羯男孩小聲念出了最后一句,他擦了把不知何時流出的眼淚,一寸寸爬過去,把手伸到了鍋子里,抓出了一把冷了的食物塞進了嘴里,他用力地咀嚼,吞咽,然后把鍋子推給了下一個人。
宋明晏入夜出發回王帳,穆瑪喇本想送他,結果硬被學徒們按著說要讓他躺著養傷,青年氣得直嚷嚷他是傷了眼睛,腳上好得很,結果說話一使勁,眉骨上的傷口又裂開了。宋明晏笑著嘆氣,朝他擺手:“得了,你老實養傷吧,如果不出意外,后天早上我就回來了,到時候帶著赫扎帕拉他們一起來看你。”
“那小子一焦慮就掉頭發,等你回去他肯定就是個光頭啦——哎呦你們輕點兒!”小學徒把繃帶纏到了他的嘴巴上。
宋明晏出了帳子前往馬廄,哲勒獨自一人在灰煙旁邊等他。宋明晏剛來到哲勒旁邊,灰煙率先探頭過來,親昵地蹭了蹭主人的額發。
“您一個人來送我?”
“有事要跟你說,”哲勒朝他亮了亮手中的一卷皮紙。“鐵格谷的信剛剛到了我手里,”
“這么效率?”宋明晏詫異,“不是春天才開工的嗎?”
“有批半舊的弓刀,我父汗原本打算賣給你的那幾個親人的,我即位后退回鐵格谷讓工匠們熔了。如果采購新的鐵礦估計得到秋天才能完工,那時候草原上早就沒有圖戎了。而且訂購的量不大,錢付的也爽快,沒道理現在還交不了貨。”哲勒道。
宋明晏笑了一聲:“我不止一次聽到各國商人夸您付錢是頭一個的爽快。信上說什么時候到貨?”
“那邊已經啟程,四天后送到。”
“四天……足夠了。”宋明晏沉吟,“如今還剩鸚鵡帶給帕德的回信,算算日子也在這兩天了——當初提前叫那位金發小兄弟回姜州那邊一趟真是明智,若等到初十拔營轉場,要再想往東走,交通早就被末羯切斷了。”
時間已經不早,宋明晏最后問道:“汗王還有其他什么要叮囑我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