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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不然,我讓他過來幫忙。”
我一聽是他,頓時松了一口氣。如果說五脈里誰能夠信任的話,除了黃煙煙,就是藥不然了。前幾天一直沒來得及通知他,這次綁架沈君是大行動,我擔心人手不夠,便讓黃煙煙偷偷告訴藥不然。我還特意叮囑,不要勉強,畢竟我現在是逃犯,把無關的人拉下水不合適。
沒想到藥不然這小子一副渾不吝的性格,二話沒說就跑過來了。
他一見到我,激動得夠嗆,伸開雙臂來了一個法國式的擁抱,嘴里不住念叨著:“操,哥們兒,哎喲我操!”擁抱完了,他又一拳搗到我肩膀上:“你個臭小子!不拿哥們兒當兄弟是吧?在安陽說跑就跑,在岐山冒充老百姓坑蒙拐騙,又跟日本姑娘風流快活。現在回北京了可好,寧可告訴煙煙,也不跟我說一聲,重色輕友啊!”
藥不然瞪起眼睛,一臉憤怒。我跟他連連道歉,他才算心滿意足。寒暄完了以后,藥不然收斂起笑容:“詳細的事我都聽煙煙說了。沒想到你小子惹出這么大的麻煩,這是要跟五脈公開對著干吶。”
“你怕了?”
藥不然搓搓手,兩眼放光:“怎么會!反抗家族統治這種事,光是想象就夠讓人熱血沸騰了!算我一個。”我跟他握了握手,相視一笑。里屋忽然傳來一聲呼喊,藥不然猛然轉頭,饒有興趣地問道:“是付老爺子在審沈君?”
“嗯……”我沒好意思細說。多年的教育,讓我總覺得刑訊逼供是國民黨反動派才用的手段。藥不然掀開簾子看了看,對這個水滴刑罰大感好奇,觀察了好一陣,才縮回脖子,嘖嘖贊嘆:“這玩意看上去挺神奇的,能管用嗎?”
“既然付老爺子有信心,姑且放手讓他試一下——畢竟只有沈君知道五脈中的‘老朝奉’何在。”
藥不然卻搖了搖頭:“你們都不了解沈君這個人。他性格綿里藏針,看著和氣,其實犟得像頭驢。你們這么逼供,他未必會吐露實情。”我問他有什么辦法沒有。藥不然挽起袖子:“哥們兒跟他混過一段時間,也許能有辦法撬開他的嘴。”
我欣然同意,跟他一起走進里屋。付貴還在慢慢悠悠地滴著水,不時轉動水龍頭,調節水量。沈君的四肢抽搐得一次比一次厲害,跟受到電擊似的。我沒想到這其貌不揚的刑罰,竟有如此功效,不由得心中一凜。藥不然走過去,掀開紗布看看沈君的臉,重新蓋好,沖付老爺子比了個大拇指。
“沈奶奶若看見他這副模樣,準保氣得背過氣去。”藥不然哈哈大笑。我捅了他一下:“你小聲點,讓沈君聽見,你就等于徹底跟五脈翻臉了。”
“怕什么?他們青字門,奈何不了我們。”藥不然不屑一顧,還用指頭撩撥那層紗布,對紗布下那張扭曲的面孔極有興趣。
“你可想清楚了,這么一弄,牽扯可就深了。”
“屁!你去西安的汽車票,都是拿我的錢買的!要說牽扯,那時候我就被牽扯進來了,現在可別想把哥們兒一腳踢開。”
我笑著點了點頭,可下一個瞬間,卻變得錯愕,心情突然沉重起來。藥不然還在興致勃勃地觀察著用刑,我拍了拍他的肩膀,開口道:“不然,咱們是哥們兒對么?”
“是啊。”
“哥們兒之間應該坦承對吧?”
“那是當然的。”
“我離開安陽以后,你去哪里了?”
“嗯……煙煙回了北京,我在安陽有點私事,又待了一陣,這也才回北京沒多久。”
我閉起眼睛,復又睜開,盯著他的雙眼緩緩問道:“那你能解釋一下,你怎么會知道,我去西安是坐汽車的呢?”
藥不然的笑容突然僵住了。
第十章 佛頭到底是真還是假?
我從鄭別村逃離以后,曾經聯絡過藥不然,讓他去安陽火車站跟我交接。我拿到路費以后,當著他的面登上去徐州的火車,然后在湯陰下車,一路乘坐汽車途徑新鄉、鄭州,然后輾轉來到西安。
這一段周折的旅程路線,只有我一個人知道,就算木戶加奈我都沒提過。而藥不然剛才那一句話,卻讓我猛然警醒:他知道我是坐汽車去的西安。
“你是怎么知道的?”我邁前一步。付貴這時聽出情況不對,他扭上水龍頭,抬起眼來也盯著藥不然。藥不然勉強笑了笑:“我就隨口那么一說嘛,坐汽車去西安很稀罕嗎?”
“我看不見得。坐汽車去西安不稀罕,但我們是在火車站交接的,你如果瞎猜,也該說火車才對。”
藥不然惱怒地瞪著我,右手一拍桌面:“許愿,你什么意思,你這是在懷疑我嘍?”
“還有,你剛才說我冒充老百姓坑蒙拐騙,你怎么會知道?”
“我是聽木戶小姐說的啊。”
“我在岐山,只騙過一次人,就是假冒賣文物的農民去騙秦二爺。可這件事,我不曾對任何人講過,除了秦二爺與胡哥,沒人知道。你又是從何得知?”
藥不然被我問得啞口無言,額頭沁出細細的一層汗水。他還要開口辯解,卻被我一聲大喝打斷:“承認吧,你根本沒留在安陽。你一直在跟著我,跟著我從安陽一直到了西安,又去了岐山。”
我目光灼灼地盯著他,腦海里的疑惑逐漸清晰起來。藥不然忿忿地大叫:“許愿你丫兒好荒唐,我好心過來幫你,你這種胡話都說得出口?”我走到他面前,一把抓起他挽起袖子的胳膊:“你這胳膊上的抓痕,難道不是從我懷里偷走木戶筆記時留下的?”在他的手臂上,幾道長長的抓痕猶在。
這一擊,讓藥不然徹底啞口無言。他緩緩把胳膊抽出去,整個人忽然換了一副面孔,以往的輕佻如蛇皮般蛻去,展露出來的,是一副陌生而冷漠的面孔。
“果然是你。”
我的心疼了一下,他可是我在五脈里最好的朋友,我覺得這是可以做一輩子的那種好朋友,我對他的信賴甚至要超過黃煙煙……但當我毫不猶豫地把背部交給他時,卻被他狠狠地捅上了一刀。
我沒來由地想起父親留下的那四句話,所謂的“悔人悔心”,就是這種滋味吧。
藥不然悠然走到墻角,掏出一支煙給自己點上,仰頭徐徐吐了一個煙圈:“我當初一時心軟沒干掉你,現在想想,還真有點后悔。”
“你不殺我,不是因為心軟,而是因為北京抓我的警察已經抵達,你不想節外生枝吧?”我也報以冷笑。
藥不然沒回答,反而吐出更多煙霧,把表情遮擋在青煙之中。
“我記得離開藥老爺子家里時,你曾經說過:‘我的理想,可不是五脈那一套陳腐的東西’,我原來以為你指的是搖滾,現在看來,我錯了。”
我說著這些話,死死注視著他。藥不然并沒逃避我的眼光,他一臉坦然道:“老朝奉說過,只要是為了自己的理想,即便背棄家族和朋友,又有什么關系?”
“老朝奉到底是誰?”
“這就不是你需要了解的了!”他話音剛落,突然出手,沒有撲向我,反而攻向一旁的付貴。付貴早看出不對勁,手里攥起一把水果刀。藥不然剛一動腳,他毫不猶豫地挺刀刺去。藥不然身子一斜,堪堪避過刺擊,右拳揮動,結結實實砸在了付貴的臉頰上。老人發出一聲慘叫,整個人被打飛撞到墻上,又彈回地面,暈了過去。藥不然收住招式,嘴唇微撇,原本懶散的神情被精悍之氣取代。
藥不然的手法,不是哪個功夫門派,而是現代散打術,這家伙居然還是個深藏不露的高手。謝老道、姬云浮和老戚頭他們,大概就是倒在了這種絕對優勢的武力威懾之下。
藥不然把注意力轉向我:“大許,你我相交一場,若不是因為佛頭,也許還能做個好朋友。”他一邊說著,一邊把蓋在沈君臉上的紗布揭開。沈君長長喘息了一聲,歇斯底里地喊道:“你還要磨蹭到什么時候,快把我放開!”藥不然冷冷道:“我最討厭別人指揮我做這做那。”說完不耐煩地一掌切到他脖頸,沈君頓時暈了過去。
藥不然看也不看自己同伙,彈了彈煙灰:“大許,把木戶筆記的譯稿交出來,我還能幫你。”
“事到如今,說這些還有什么用?”我冷笑道。
這時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黃煙煙一推門沖進來:“不好了,我們被包圍了。”她剛說完,就注意到了屋子里的奇怪態勢。她瞪大眼睛,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么。藥不然指著我道:“煙煙,警察是我叫來的。這個越獄犯和同伙試圖綁架公民,被我公安干警抓獲,你我舉報有功,可以去討賞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