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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玩意兒是當地玉廠琢出來的,也就能糊弄一下外行人。”我把身體往后一靠,“真正的漢代琢玉,都是斜著下刀,所以刀口都是一面深一面淺。你看這個玉器上頭,刻痕與刻口平整,凹槽平整,一看就是機器琢出來的。”
大腦袋一聽這話,可就坐不住了,下巴不住顫抖:“你這說法太武斷了吧?我還特意去找過專家鑒定的呢!”
我微微嘆了口氣。這樣的人我見過太多了,自己受了騙,但卻不肯面對現實,抱定一個說法不放手,對任何指責都懷有疑心。
“那專家是誰帶你去找的?”
“她啊。”
“那就對了,這就是托兒。”
也不知道是大腦袋本身智商比較低,還是戀愛中的人容易變傻,這么簡單的道理都想不清楚。我解釋了半天,大腦袋這才接受了現實,整個人像泄了氣的皮球,頹喪地坐回到郵包之間,一會兒工夫后,居然哭了……
他哭得特別傷心,聲音不大,但流淚不少,嗓子還發出凄涼的哀鳴。真看不出來,這么一個大漢,哭起來跟個小女孩似的。他邊哭邊含糊不清地講他跟那姑娘的一段段美好回憶,又用手絹抹眼角。兩個警察還以為我把他怎么了,過來查問。我也沒瞞著,都給說出來了,警察看他哭得涕淚交加,想樂又不好樂,又坐了回去。
他在那哭哭啼啼了半天,眼淚一抹:“多謝你,兄弟。要不是你多看一眼,我的感情就被她欺騙了。說吧,有啥我能幫上你的。我在牢里也有幾個熟人,可以照顧照顧你。”
我說:“其實也沒那么麻煩。我只要你給一個人捎句話就行。”然后對他耳語幾句,大腦袋聽完以后一愣:“這人到底是你什么人?”
“整個北京城里我唯一能信任的人。”我長長吐出一口氣。
大腦袋很快離開,繼續去緬懷他被欺騙的愛情。我則繼續閉目養神,腦子里不住地轉動著。
從滿是情欲味道的賓館轉換到這冰冷的機艙里,我終于可以靜下來心,慢慢消化木戶筆記帶給我的沖擊了。
從整篇文章來看,玉佛的傳承,似乎到了明末就斷掉了。一直到了許一城這一代,才搜集資料,將其補完。該文是在1930年寫成的,說不定木戶有三就是看到這篇考據,才動了來中國的心思。
但是,這篇考證文章還存在著一個大矛盾。根據許衡的《自敘》所言,玉佛在唐代一分為二,河內得佛頭帶回日本,許衡得佛身,藏在岐山。既然如此,佛頭應該是在日本才對,為什么木戶有三還要來中國尋找呢?
這說明,在這兩件事之間,還缺失了重要的一環。那枚玉佛頭,在唐代到民國之間的時間里,很有可能曾經返回過中國,一直到抗戰前才再一次被運到日本。姬云浮說這篇文章當與《景德傳燈錄》參照閱讀,可《景德傳燈錄》是宋朝一本記錄歷代高僧事跡的書,不知和這個有什么聯系。我手頭沒這本書,只好先擱置一邊。
我忽然想到,在前往海螺山的半路上,我們曾經看到過一個大墓。按照筆記的說法,那應該是明代許信的墳墓。方震從那墓里找出來過一枚花錢,正面是“汝南世德”,背面也是四個字,只看得清兩個字:人,心。
我心里一哆嗦。那花錢是方孔的,方孔為回,“回”通悔。四面四字,兩個字是人、心,難道另外兩個字是事、過?難道它指的是悔人悔心悔事悔過?
那是我祖父的遺言,也是父親的遺言,以及四悔齋店名的來歷。
我一直認為,父親的遺言,代表了他對一些事情和人的悔意。可是現在發現,明朝我家先祖的墓里,就已經有了這四句話,如此說來,這句話應該是許家的祖訓,由此看來,父親的遺言,似乎又有了另外一層含義。
我想著想著,整個人似乎又回到了那一天。
那是一個陽光燦爛的下午。我從外頭打完籃球回來,發現家門口聚著好多人。那些鄰居看到我回來了,都紛紛讓開一條路,眼神里有同情,有傷心,甚至還有幾道幸災樂禍,但沒人開口說話。我不知道他們什么意思,撥開人群,掏出鑰匙進了家門。平時回家,媽媽總會遞來一搪瓷缸子的涼白開,然后把我的臟背心脫下來去洗;而父親永遠是在書房看書。可這次回來,家里靜悄悄的,空無一人。
我在書房的桌子上,看到了父親寫的一張信紙,上面有八個字:悔人悔心悔事悔過,還有一串數字。我不明白什么意思,隨手折了起來。這時候傳來敲門聲,我打開門一看,是學校革委會的頭頭。他趾高氣揚地向我宣布,右派、反革命分子許和平和他的夫人,在革命小將的震懾之下惶惶不可終日,生怕被揭露其罪行,在太平湖投水自盡,結束了自己罪惡的一生。他奉命前來收繳反革命分子的遺留罪證。
很奇怪的是,就像是有預感似的,我沒有表現出多大的悲傷,反而異常平靜。我撲向那個頭頭,跟他扭打起來。那頭頭是大學籃球隊的主力,身材壯得不得了,可那一天卻被我打斷了兩條肋骨。然后我被七八個人按在地上,拳打腳踢,動彈不得。我看到一群人沖進我的家里,肆無忌憚地毀滅我所熟悉的一切。父親和母親結婚的合影被踐踏在地上,媽媽的花盆被砸爛,墻上的獎狀和柜櫥上的玩具槍全都丟出窗外……
接下來的三天,我都是在派出所的羈押室里度過的。等到我被放出來,他們告訴我,父母的尸體已經火化。我沒看到他們最后一面,拿到手里的只有一壇骨灰——他們甚至沒有分開存放,不過這樣也挺好的。自始至終,我沒有流一滴淚。
我回到家里,發現家里亂了套,沒有一個地方沒被蹂躪過,沒有一件東西沒被翻動過。我懷抱著骨灰壇在廢墟里蜷縮著睡了一夜。第二天醒來時,我又掏出父親的遺言來看,猛然發現那一串數字,是大學圖書館的索引號。那時候學校都在鬧,沒人上課,圖書館更沒人去了。我就找機會溜進去,按圖索驥,找到一本筆記。這本筆記里,記錄的是《素鼎錄》,而它的密碼,正是“悔人悔心悔事悔過”這八個字——不過另外一本藏在哪里,我就不知道了,說不定已經隨著老房子的拆遷,帶著秘密在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
這可真是奇妙,木戶有三帶走了兩本筆記,卻不知道密鑰;我父親許和平知道密鑰,卻沒有筆記。一直到木戶有三去世前夕,其中兩本才送回到我父親手里。早在那個時候,我父親就已經知道了真相,但他選擇了沉默,把一部分資料交給姬云浮之后,繼續隱姓埋名,直到大時代的洪流將我的家庭撞碎……
我靠著艙壁,靜靜地回憶著這些事情,忽然有一種奇妙的感覺,仿佛這些事情,從千年之前明堂起火的一瞬間就已經注定。“爸爸,媽媽,爺爺……”我望著機艙外看不到的夜空,喃喃自語。那一天未曾留出的淚水,在此時悄然滑落臉龐。
不知過了多久,機艙里一震,總算是安全降落了。我從飛機里被帶出來,一輛警車已經在停機坪上等候著。此時已是深夜,我深深吸了一口氣,當時去安陽的時候,我可沒想過會這么回到北京。
既然是軍航,那么降落地點應該是北京南邊的南苑機場。下飛機的時候,大腦袋沖我比了個手勢,表示他沒忘記我的囑托,然后拎起包離開了。兩個警察把我押上警車,警車里的窗簾拉得很嚴實,所以我也不知道自己會被拉去哪里。
車子開了大約二十幾分鐘,停在了一處不知所在的看守所。這看守所白墻灰屋,規模不是很大,此時只有崗哨和交接室還亮著燈。警察把我送到交接室就離開了,一句話都沒說。看守所的管教打量了我一番,也沒多說話,只是讓我換上囚犯的衣服,發了一套牙刷和漱口杯,個人物品封存簽字,態度還挺客氣。等手續都走完了,我被關到了一個單間號房里。
這讓我頗有些受寵若驚。北京的看守所條件很差,經常都是十幾個人擠在一個號房里,吃喝拉撒都在里頭,像單間這種奢侈,很少有犯人能夠享受到。也不知道我何德何能,竟然趕上這種待遇。
其實這個單間的條件也不怎么樣,床上一套看不出顏色的破褥子與被子,上頭結著一層屎黃色的油殼。墻上沾著幾縷可疑的污漬和亂七八糟的刻痕。在床頭方向的角落擱著一個夜壺,夜壺附近的墻角生著一圈慘綠色的尿苔,騷味仍能隱隱聞得到。
如果換了黃煙煙、藥不然或者木戶加奈,他們絕對無法忍受,但這種環境對我來說,早已司空見慣。我沒脫衣服,直接躺在褥子上,安然睡去。
我以前在街上當過一段時間小混混,對里面的規矩還算熟悉。對看守所來說,單間只是個臨時性的中轉站,能住在這里的犯人,要么是窮兇極惡的重刑犯,要么是有背景的人,這兩種人都不會待很久。所以我猜測,我既然被關進單間,應該最多也就待上一兩天,很快就會被再度轉移。
可令我感到蹊蹺的是,接下來一連五天,除了每日三餐定時有人送來以外,一點動靜也沒有,沒人提審,沒人探視,也沒人來交保,甚至連一日兩次的放風,都沒我的份。我每天只能待在這間狹小的號房里,聽著附近牢房犯人的吵嚷和管教來回巡邏的腳步聲。這種平靜很是讓人不安,我似乎變成了《基督山伯爵》里的鄧迪斯,被關進了無人問津的古老監獄。外界忘了有我這么一個人的存在,直到終老病死。
為了驅走這種恐懼,我每天在號房里飛快地來回走動,讓身體保持一定運動量,這在監獄里叫狗轉圈;我的腦子也不閑著,把目前搜集到的線索重新排列組合,看是否會有新的發現,想得腦瓜仁都疼了,還是想不出個所以然。
到了第六天,終于有管教打開號房,對我說:“許愿,有人要見你。”我走出號房,先貪婪地伸了一個懶腰,然后跟隨著他來到接待室。接待室被一扇厚玻璃隔成了兩邊,我一眼看到對面坐著一個須發皆白的老人,雙手放在膝蓋上,閉目養神。
紅字門的掌門,劉一鳴?
居然會是他。
我對這個老人印象不深,只記得在那天晚上的聚餐上,他一共沒說幾句話。最后我要走,其他四門都送了好東西,就他送了輕飄飄的兩句話。我倒真沒想到,第一個來探監的人,不是木戶加奈,不是劉局或方震,居然會是他。說實話,黃克武來,我都不會這么驚訝。
我慢慢走過去,坐下。劉一鳴聽到聲音,緩緩睜開眼睛,先凝神看了半分鐘,才開口說道:“小許,你受委屈了。”這臺詞很熟,電影里那些被自己同志誤會的地下黨,在真相大白之后,總會有一位領導代表組織這樣說。
“嗯?您說的委屈是?”我沒客氣。
“這事算是個誤會。所有人都以為你死在了安陽,結果有人在岐山發現龍紋爵,黃家還以為是被人盜去,這才報了案,想不到把你逮了個正著。”
對于這個說法,我只是笑了笑,劉一鳴則略抬嘴角,兩個人心照不宣。他給了這么一個拙劣的解釋,是想隱諱地告訴我,這事是黃家自己搞出來的,不是五脈的官方決議。
劉一鳴輕輕拍了拍椅背:“你不必有太多顧慮,黃家很快就會撤訴,警方那邊有方震在協調,這案子立不起來。不過程序上,還得委屈你在這里待幾天。我會讓看守所的人照顧你。”
我面無表情地說:“我受委屈不要緊,耽誤了正事可就不好了。”
劉一鳴聽出我的話外音,微微一笑:“你放心好了,無論是龍紋爵還是佛頭,五脈都一定會給你一個交代,不讓你白白辛苦。”
我聽出來了,他在旁敲側擊問我在岐山的發現。這說明,無論是方震還是木戶加奈,都沒有說出當時的事情。我覺得很奇怪,木戶加奈不說可以理解,方震是劉局的部下,居然都沒透露半點風聲,這可太奇怪了。難道劉一鳴和劉局不是一路人?
劉一鳴是這一代五脈的掌門,可就我的感覺而言,這人好似閑云野鶴,從來不參與任何事務,連說話都是云山霧罩,虛的比實的多。上次五脈聚首那么大的事,他幾乎不置一詞,只在最后給我留下兩句不咸不淡的勸誡。這份有話從來不直說的風格,倒是跟劉局一脈相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