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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位干干凈凈的中年男子,約莫有三四十歲年紀,身上穿著一件干凈的藍衣。江菱看他的時候,他正自懷里取出一個錢袋子,數了二角銀子遞給掌柜,結算了茶錢。
江菱不認得那位男子,也不認識那個掌柜。
但在那個時候,她的腦海里就只剩下了四個字:面白無須。
那位中年男子臉上光光滑滑、干干凈凈的,比掌柜身邊的老板娘還要細致一些。他說話的時候,喉結微微動了一下,顯然是男非女。但這位男子,卻顯得太過干凈了。
除了面白無須四個字,再沒有什么詞,能準確地形容出他的模樣。
江菱愣愣地看了半晌,忽然感到喉嚨有點兒干。她碰了碰手邊的茶碗,碗沿滾燙,顯然不是能入口的茶水。她又下意識地朝旁邊靠了靠,用簾子的陰影遮擋住自己的身形,悄悄往外望去。
那位面白無須的男子已經結算完了茶錢,正躬身站在一位青年男子身側,低聲說著什么。那男子大約二十七八歲年紀,眉宇間隱含著怒氣,目光鋒利如刀,正一刀刀地朝這邊剜過來。
雖然知道不是在看自己,但江菱還是忍不住打了個哆嗦,側身避開了那男子的目光。
隨后,她在心里默默地數到了十,眼角余光又朝那邊瞥了過去。
茶樓前的兩個男子還沒走,中年男子正躬著身子,用帕子不停地擦著汗,試圖解釋著什么。年輕些的那一位揚了揚眉,抬腳朝這邊走了過來。錦衣玉帶之下,赫然便是一束明黃色的絲絳。
——糟糕。
假如這里不是清朝,而是別的什么奇奇怪怪的架空朝代,江菱還不至于這樣緊張。但今天的所見所聞,加上剛剛那位面白無須的中年男子,再加上那束明黃色的絲絳,立時便讓她心里警鈴大作。
面白無須的中年男子,多半便是凈過身的太監。
敢用明黃絲絳的男子,要么是皇帝本人,要么是住在宮外的成年皇子。
但不管是哪一個,都不是江菱現在能招惹得了的。
她又朝簾子的陰影里靠了靠,將自己的存在感縮減到最低。先前那位男子已經走到了制衣坊前,朝身邊的太監點點頭,低低說了聲“去罷”,緊接著江菱便聽見了一個低柔的男聲:
“掌柜的,我們有些事兒想要問問你,你出來罷。”
制衣坊里的掌柜是個中年男子,也是剛剛那位年長繡娘的丈夫。他聽見外面有人喚他,便擦了擦手,從里面走了出來。面白無須的公公上前兩步,低聲問了掌柜兩句話,掌柜的臉色立刻就變了,連連擺手,推說自己不知道。
那位公公有些不滿,略略提高了聲調:“可那衣料,分明是從你這里出來的。”
掌柜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一下那位男子,他依然負著手站在那里,目光凌厲,隱隱有著不怒而威之勢。眼見氣氛僵持著,男子便開了口,淡淡地說道:“報一報你這坊里的價格。”
頗有些居高臨下之態,顯然是久居上位慣了,做不得正常的客人。
掌柜的松了口氣,將這坊里的價格,逐一地報了上來。當報到一種極難得的衣料時,男子忽然揚了揚眉,仿佛是在冷笑。身邊那位中年公公又擦了擦汗,臉色有些青白。
等坊里的價格逐一報完之后,男子便點了點頭,道:“不錯。”言罷轉身欲走。
忽然之間,男子的目光掠過簾子后邊,落在了江菱的衣飾上,又略略地揚了揚眉,問道:“這是你坊里的繡娘么?還是今日的客人?”
江菱大駭,繼而大窘。
任她想破腦袋也想不到,這位疑似皇帝本人,又或是某位成年皇子的男子,為何會忽然點了她出來,還用那種狐疑且冷漠地目光看著她。她下意識地搓了搓手指,指尖泛起一陣涼意。
掌柜的朝這邊望了一眼,又賠笑道:“是今日坊里的客人。”
男子淡淡地哦了一聲,往這邊走了兩步,忽然間又想起了什么,側過身去,不讓江菱看到他的臉,隨后又用那種淡漠的聲音問道:“瞧你的衣裳服色,似乎是榮國府里的丫鬟?”
江菱心里暗暗叫苦。賈府家大業大,丫鬟們自然也有統一的服色。她今天只告了半日假,又緊著出來給林黛玉買金絲繡線,便沒有來得及換上自己的衣裳。此時被男子一眼看破,便只能裝作惴惴不安的樣子,往后邊縮了縮肩膀,細聲細氣地應道:“是,不知這位爺……”
男子輕輕呵了一聲,低頭看看江菱,卻只瞧見了一個瘦瘦小小的身子,頂多不過十一二歲年紀,看起來還有些營養不良。他素來不習慣去記女子的容貌,便直接問道:“可曾服侍過你們二老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