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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老太太正在跟顧九爺的太太顧九嬸說話,側頭看了好一會兒才認出人, 樂呵呵的招手道:“我走的時候這孩子才剛到咱家來,如今都這么大了。看著也有副聰明相。好好待他, 孩子長大了總會記得你的大恩。”
顧循夫妻子嗣艱難,早年收養了族中的一個女孩。后來跟顧徔小汪氏干仗時趙氏身~下流血,才知道沒了一個好不容易才懷上的孩子。
從此同茂堂大房二房更是勢同水火,無論大事小事都能鬧騰的人人皆知, 連張老太太都不得不避走京城。家和才能萬事興,這一天到晚的鬧騰, 同茂堂醫館也漸漸衰落下去。
趙氏心中苦澀難言。
說起來她也算是個無辜之人, 早些年汪太太作惡處處為難顧衡的事的時候,趙氏不過是當人家的兒媳婦。婆婆怎么說, 她自然就只能這么做。把顧衡過繼出去的時候,她心頭還在想以后可以多分一份家產。
但人算不如天算,顧家這個不打眼的三小子, 剛被過繼出去就如同鯤鵬飛天,短短十幾年走出讓人難以企及的錦繡大道。
有仆婦端上凳子, 趙氏只敢斜著身子坐了半邊。聽說老太太身上也有二品誥命, 雖然人家謙虛大度沒有穿出來顯擺, 但如今的沙河顧家可不是讓人胡亂說嘴的地方。
張老太太看出她有些不自在,就借口自己有些累了,將幾個特意過來拜訪的的親戚請了出去吃酒。這才回頭笑著問道:“……可有什么難處不妨跟我說說?”
趙氏傷感的嘆了口氣,沉默片刻道:“鄉下地方哪有那么多傷春悲秋,我又不是十幾歲二十歲的小姑娘。只是公公給我們分了家之后,老二兩口子還時不時都抽回風。連帶著我們家的藥鋪都開不下去,我厚著臉皮過來就是想三弟幫著想個法子……”
老太太當年就是眼不見心不煩才避到京城去,沒想到隔這么久了兩家還撕扯不清。就一邊嘆氣一邊似是而非的點著頭,“清官難斷家務事,更何況那邊是他的大堂兄二堂兄,衡哥實在是不好插手這件事。要不我讓顧九叔過去敲打幾回,看能不能幫上什么忙?”
趙氏心頭氣苦,族長顧九爺根本就不愿意再管這攤子爛事兒,要不然她也不會把主意打到顧衡的身上。但老太太是個護犢子的,顧衡又是她的心尖肉,怎么會讓顧衡攪到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兒里頭去?
正巧仆婦端上幾碟點心,放在擺桌上熱騰騰的還冒著氣兒。趙氏的小兒子正是好動的時候,看見后就要伸手去抓。
趙氏又是尷尬又是心酸,因為不是自己身上落下來的肉,所以平時并沒有怎么精心照應,鬧得這孩子到人家做客時總喜歡要東西吃。
張老太太倒是極喜歡這孩子的樸實,一邊笑一邊招手道:“你衡兄弟的幾個孩子都是在京城生的,怕他們吃不慣咱們來這鄉下的飯,特地帶了兩個京城的廚子。別的倒也罷了,這些點心倒是別有風味,等會兒你走的時候我讓人給你捎幾包。”
趙氏聽得心中一動,拿手絹兒擦了一下眼眶子里的淚水,“不是我這當孫媳婦的在老太太面前叫苦,實在是這幾年家底都讓徔兄弟騰空了。我聽說衡兄弟的長子文哥兒正在進學,我家洋哥和他歲數差不多,不如讓小哥倆在一起在學堂里做個伴兒。”
文哥兒可是堂堂巡撫公子,若是這些小的能好好相處,洋哥的下半輩子不就有了嗎?
張老太太怔了一下,抬頭看了一眼笑道:“若是文哥是平常的孩子,我也就幫著答應了。可他老子生怕他不知道上進,幫他找了個挺厲害的先生,嚴格苛刻的不得了,聽說三五個月都不能回家一趟。這趟回鄉祭祖之后,他就要過去跟著先生讀書了。”
巡撫家的公子上的學堂肯定是數一數二的,請的先生多半也是舉世聞名的飽學大儒。想到自家丈夫屢次落第,如今一個天一個地就是因為差了一個正經功名。
趙氏仍不死心地自薦,“我家洋哥自小也很聰明,能認識一百多個字了,七絕詩也能背好幾首。再說在外頭讀書正好有個伴兒,一起去一起回來,日后再一起考進士……”
張老太太只得把話說得更明白些,“文哥……從小讀書就頂厲害,小小年紀已經破題制藝了。我雖然不懂這些,但曾聽他老子悄悄贊嘆過,說那孩子日考取功名時的年紀興許還要早些。”
一個才識得百字,一個已經破題制藝了,這簡直是云泥之別。
趙氏心口那點兒興奮一下子噎在喉嚨里,一時憋得滿臉通紅。半晌才緩過氣來,又看到兒子正抱著點心盤子吃的不亦樂乎,頓時覺得無地自容。
這畢竟也是自己嫡親的孫媳,往事縱有不對也只是些小奸小惡。
張老太太心軟了一些,親自開了里屋的箱籠取了一個匣子過來,“我聽顧九爺的太太說這兩年你們鋪子里的生意不怎么好,我也懶得去管你們誰對誰錯。你既然領養了人家的孩子就要好好帶大,這里是五百兩銀子,你拿回去多少貼補一點家用。”
趙氏想推辭又有些舍不得,想到家里的窘境,一咬牙就把匣子抱在懷里。出了屋門后在門口發了一會兒呆,心頭也說不出來是一種什么滋味。也不好意思見人,就挨著后院的墻根往外走。
牽著孩子剛走了幾步,迎面過來一個身材高挑的婦人。那人一頭烏黑的發挽了一個偏髻,上頭插了一只紫紅色花開富貴的玉簪。身上穿著一件象牙白掐腰的長褙子,底下系著一條紫紅色嵌銀絲的百褶裙。
那人正在跟身邊的仆婦說話,抬頭笑了一下道:“是循大嫂子過來了,怎么不多坐一會兒?”
趙氏大睜著眼睛,忽然一口氣嗆得連咳了幾聲,這一身氣派雍容的夫人竟然是顧瑛。在她的記憶里,顧瑛一向是干干瘦瘦的模樣,如今的模樣簡直讓人不敢認。
畢竟是二品巡撫夫人,原來……不知什么時候大家已經有了天差地別。
家里有太多來拜訪的客人,顧瑛幾乎忙得腳不沾地兒。看見趙氏有些不自在就笑著打圓場,“本來安頓下來后,要請嫂子們過來說說話。畢竟多少年沒見過了,下一回再見也不知道是什么時候。”
趙氏見她神色如常,語氣里也沒有盛氣凌人的味道,悄悄咽了回口水陪笑道:“是我家洋哥念叨了好幾回,說想過來給老祖宗磕個頭。我實在是沒法,這才帶著他過來串個門兒。”
洋哥在一旁縮了縮頭,像蚊蠅一般低聲叫了人。
顧瑛利落地把仆婦們打發走,回過頭來摸著洋哥的頭發笑道:“萊州縣令一大早就過來,說城外的寒同寺開滿了金燦燦的野花,雖然算不上風雅但也有幾分野趣。我哥哥就帶著文哥兒一同出門了,要不然正好可以讓你家洋哥見見……”
語氣干凈利落,似乎從前的隔閡從來未有。
趙氏心態也平和下來,目光掃過遠處的草花,耳邊聽著前院偶爾傳來嘈雜的人聲,微微搖頭笑了一下道:“家里的日子過得有些艱難,我是厚著臉皮過來打秋風的。剛才老太太悄悄給了我五百兩銀子,我總覺得拿著有些燙手。”
顧瑛臉上的笑意更深,打趣道:“祖母最喜歡攢銀子,這五百兩還不知攢了多久呢。可見洋哥最招老祖宗喜歡,日后可要認真念書才好。頭次見面嬸嬸也沒什么好送的,干脆給你湊個整數,日后進學的時候好買些筆墨。”
遠遠站著的寒露聽到吩咐,忙回到屋里重新收拾了個小小的包裹。
顧瑛接過來稍稍查看了一下滿意點頭,認真勸了一句,“祖母常常教導我們命里有時終須有,命里無時莫強求,大嫂子把這孩子好好帶大就行了。”
趙氏接過包裹,出門走了老遠還在想顧瑛說過的話。這些年不是沒有人勸過她不要爭,但她心頭一想起那個夭折的孩子就忍不下這口氣。
她站在僻靜的樹蔭下越想越覺得無味,只笑的差點喘不過氣來。洋哥駭得睜大了眼睛,小心地看著養母。
趙氏一下子反應過來,拍了拍男孩的頭道:“你我既然有母子的緣分,那我就一定好好待你供你讀書。看見剛才那位夫人了,她夫君小的時候過的日子比你還不如。可人家知道上進,如今連縣大老爺在他面前都只有聽話的份。”
洋哥聽得似懂非懂,卻還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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