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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是寒露最佩服顧瑛的地方,一輩子活得坦坦蕩蕩,就連最低賤的出身也敢于示人。她輕嘆了一口氣,“像你娘這樣的人沒有幾個,像你爹這樣的人也沒有幾個。偏生他們就正正好湊到了一起,成了人人羨慕的登對夫妻。”
她幫著拂去小姑娘身上無意沾染到的灰塵,“女人最緊要的就是一定要看得起自己,才能遇到對的人。我沒有你娘的運氣,這輩子都沒遇到入我眼的男人,但最起碼我不后悔。你還年輕,千萬不要為別人委屈自己……”
顧芫芷仰了仰頭,勉強抑制住險些奪眶而出的淚意,“姑姑你已經說了好幾遍了,我不會做糊涂事的。要不然,第一個就是對不起疼愛我的爹娘。他們為了我,竟然愿意拋下京城的一切……”
寒露搖了搖頭,知道有些心結到底要自己才能打開。這姑娘看著大大咧咧,多少還是被這回的事傷到了。因為那天的事端鬧的太大,這姑娘的好人緣竟然被摧散大半。眼下已經要離京了,竟然沒有幾個昔日的小伙伴過來相送。
兩個人正在說著話,門外伺候的丫頭帶了一個穿著體面的婆子走了進來,是太仆寺卿蔣家的姑娘派人過來,說特意在匯仙樓設了小宴給顧姑娘餞行。
寒露聽的眉毛一跳,貼過來低聲道:“果然是傳說當中的太子正妃人選,這份氣度就跟平常人不一樣。只是在這個時點上請你過去,還是小心些為好。”
顧芫芷想起生辰宴那天蔣宜珍離去時滿臉掩飾不住的不自在,總覺得臨走時解釋幾句也是有必要的。
她正準備答應,就見那個婆子眼睛滴溜溜的亂轉。一時心中起疑,就隨口問了一句,“到匯仙樓要經過郭家燒餅鋪,我記得蔣姐姐最喜歡里面三丁餡的蟹殼燒餅,要不要我幫她捎幾個過去?”
那婆子怔了一下,然后滿臉堆笑,“那趕情好,我家姑娘昨天還念叨著要吃,我怎么沒有想到這一茬子?”
顧芫芷的眼神慢慢冷了下來,面上卻絲毫不顯,“勞煩嬤嬤在外面等一會兒,先前我在外頭收拾行李,攪了一身的灰塵。容我洗漱一遍,再去跟蔣家姐姐說話。”
婆子自然不敢再催,束手退到外面等著。
顧芫芷一邊換衣服一邊冷笑道:“難不成我都要走了,還有人給我下馬威?這人根本不是蔣宜珍派來的,我跟她認識兩年,知道她最討厭吃燒餅。我倒是想去看看,有什么人會借著她的名頭賺我出去?”
正在幫忙收拾衣服的寒露一愣,她萬沒想到這小姑娘現今心細至此,一個照面就看出了那婆子的不妥。
她迅速理清思緒,把手按在顧芫芷的手上輕聲道:“能知道你對蔣家姑娘有一絲抱歉之意的,一定是那天在場的人。看這婆子恭恭敬敬,又是去會仙樓那種公開的場合,想來不敢對你不利。我想除了宮里那位,只怕也沒別人會這么細細揣摩你的心思。”
顧芫芷心里縮了縮,正在解盤扣的手也停了下來,房間里也靜寂了好大一會兒。“都已經這樣了,他還想做什么?”
寒露撫著她僵直的手指,慢了慢嘆了口氣低聲道:“去見一面吧,不管是拒絕還是離別都和他說清楚。人這一輩子短得很,不必這樣為難自己。就算你對他沒有男女之意,這么多年相處下來也有幾分兄妹之情。”
匯仙樓上下兩層沒有幾個人,顧芫芷帶著寒露進去的時候,一眼就看出那幾個喝茶的客人都是練家子。
聽到門響,一身月白長衫的詡哥回過頭來,臉上是一如既往的和熙笑容,“我也不知道你能不能順利出來,所以就借了蔣家姑娘的名頭。看在我給你帶了好幾樣宮中點心的份上,千萬不要怪我。”
不大的圓桌上用了巴掌大的小碟子,密密麻麻的盛放著桂花糖蒸栗糕、珍珠翡翠丸、松子百合酥、藕粉圓子。
顧芫芷有些悶氣的看著他,倒也不客氣的拈了一個香甜軟糯的圓子塞在嘴里。阿爹說過,天大的事都不能跟吃的過不去,填飽了肚子才能想招。
詡哥暗暗舒了口氣,也拿碗盛了幾勺蓮葉羹慢慢的和吃著。寒露看了幾眼,知道這兩個人多半要說些私密話,想了一下就老老實實的退在門外。
那畢竟是日后的君王,多少還是要留幾份面子。
顧芫芷眉不動眼不抬地使勁吃,詡哥看的好笑,悄悄遞過去一杯水道:“這里也沒誰跟你搶,你慢慢吃就是了。”
顧芫芷喝了一盞茶,又拿手巾擦去身上粘著的碎屑,慢騰騰的道:“這幾道京味點心做的極為地道,以后多半吃不著了。所以這回趁著還能吃,就先把肚子墊吧墊吧。”
詡哥低頭看了她一會兒,突然收斂了臉上的笑容,“你知道處在我這個位置上有很多不得已,我盡力做到最好,卻還是讓很多人很失望。我知道我沒資格攔你,可是為了我……你也不愿意留下來嗎?”
顧芫芷垂著頭沒有接話,過了好一會兒才閉了閉眼睛道:“我從來沒有想過把你當做日后的丈夫,把那座皇城當成我日后的家……”
詡哥的心一點點往下墜落,就像春天飛揚的楊絮飄忽不定,幾乎連站起來的力道都沒有。呆了片刻后,才努力找回自己的聲音,“我知道你生日那天我做的有些唐突,可是我父皇那邊又催得實在緊。我怕我再說不出自己的心思,他就會強行讓我娶別的官家女子。”
顧芫芷默然的看著他,屋子里靜寂得仿佛能聽到彼此的心跳。
詡哥回看了她一眼,聲音有些發緊,“你再好好想想,我們從小一起長大,對彼此知根知底兒,除了你我也不會喜歡別人。再則宮里也不是你想象的那么可怕,你可以和我一起住在鐘粹宮,關起門來你愿意怎么樣都行。”
顧芫芷有些怔神,下意識的揉著手腕上的蝦須細金鐲。過了好一會兒才忽然警醒過來,“我娘說你性子淳樸良善,這樣的人當一個閑散的世家公子再好不過。可當一國的君主,你還有很多東西要學。”
說到這里,她咬了咬嘴唇繼續道:“我的性子疏闊懶散,不適合在你的身邊扶持你。還有宮里那些千條萬條的規矩,能活活壓死我。夫妻兩個相處時,僅憑著少時的一點情份不足以支撐走一輩子。”
年輕秀美的女孩臉龐白皙細嫩,微微上挑的烏黑眉毛透著一股絕不妥協的固執。
詡哥心頭火辣辣的疼,仿佛一塊巨石壓在胸口上。
他幾乎僵在當場,“你……你不想留在我身邊嗎?我答應你,不管以后如何艱難,我都一心一意的守著你。父皇說那是把你架到火上烤,我不管他說什么都隨他去……”
顧芫芷摳著蝦須鐲的手微微頓住,仿佛畏寒一般縮了一下,“你的太子妃應該進退有度雍容識大體,我只是個什么都不懂的毛丫頭。我爹說,宮里的女人要想活下去活得好,必須讓自己的腸子冷的不能再冷。”
年輕女孩聲音飄忽,卻偏偏有一種難以扭轉的堅定。
“我想到北邊去看看大漠的孤煙,想到南方去看看浩渺的大海,想到更遙遠的地方看看那些比天還要高闊的大山河川。這處巍峨聳立的宮城里雖然有天下人難以想象的富貴尊崇,但那些輝煌的琉璃瓦遮住了天遮住了地,在我眼里實在是太小了……”
詡哥一個字一個字都聽明白了,但合在一起卻怎么也不懂其中的意思。他扶著桌子慢慢站起來,苦澀的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說什么才好。
顧芫芷手指動了動卻沒有伸手相幫,看著他失魂落魄的走了出去。
過了許久,寒露輕手輕腳的走了進來。看見年輕女孩端端正正的坐在桌邊,斯斯文文地吃著那些精美的點心。不知為什么她心里有說不出的難過,“詡哥……是真心的,你要是實在舍不得,總還有別的法子可想……”
顧芫芷迎著她的目光,眼角似乎有隱約的淚意,仔細一看卻什么都沒有。
她利落地把最后一塊點心塞在嘴里,下意識的搖了搖頭,“不管多大的傷痛,時日久了……總會過去的,我們到底不合適。我知道爹和娘的意思,我性子剛強眼睛里容不得半點錯處,他卻是天下至尊。與其日后成為一對怨偶相看兩相厭,不如就此散了……”
寒露半輩子跳脫開朗萬事由心,卻被這姑娘短短的幾句話鬧騰的極為難受。太深的道理她也不懂,戲詞里那句話是怎么說的——向來情深,奈何緣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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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想讓他們在一起的,但是寫到后來就分開了。有讀者說,是因為愛得不夠深,我看是因為這個男人沒有給顧芫芷不顧一切的勇氣。
第三零二章 返鄉<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