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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要寫完了!
第二七二章 父子
前面的青衣小太監提著一盞素面宮燈飛快的走著,也不知后面有什么催著, 只看得見渺茫的燭光在漆黑的夜色中不住地搖晃, 敬王這個身強體壯的人竟然要緊走幾步才跟得上。
這是他一個多月以來第一次進宮, 卻發現在不知不覺間很多東西都變了。從景運門到右內門增添了很多眼生的護衛, 可以說是五步一崗十步一哨, 從服色和裝備上看應該是從神機營和府軍衛營臨時征調過來的。
摛藻殿已經站滿了人, 個個臉上都掛著或真或假的焦慮。
畢竟深更半夜把大家伙都召集到深宮來, 連天亮都等不得,肯定是有什么非常態的大事要宣布。眾人的站姿看似閑散,卻隱以坐在右首的端王為尊。幾個朝中重臣小聲探討了幾句, 就要側頭征詢一下端王的意見。
敬王早就料到有這么一天,卻沒想到當這幅場景真的發生在自己面前時,簡直一刻都不想看那些人的嘴臉。他心中亂得如同一團麻在,端王的對面隨意找了把椅子坐下,和群臣一樣開始無休止的等待。
堂上的金鳴鐘敲了幾下,寢宮的門終于被打開了,太醫院院正當先走了,出來對著眾人低聲道:“圣人的體質虛弱,所以諸位大人不宜在里面耽誤太久, 還有千萬不要讓圣人勞神……”
眾人雖然知道皇帝的身子入冬后就不見好,但還是被太醫院院正的話驚了一跳。有些對朝事敏感的人已經大略猜到今日來的目的,相互看了一眼互遞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神色。
肅王作為這一輩長子, 首先就當仁不讓地撲了過去, 聲音哽咽道:“阿爹, 阿爹你怎么變得如此消瘦,是不是宮里的這幾個太醫無用?等兒臣把他們全部趕出去,重新選民間的名醫進宮來!”
站在一旁的太醫院院正雙手肅立,連眉毛都沒有抬一下。
皇帝精神還好,只是無論如何都掩飾不住眼底的疲態。臉上的肌肉也松垮的厲害,平日里睿智無比的雙眼無神的望過來。大概因為年事已高兼病痛纏身,花白頭發掉得已經用簪子簪不住了,只用一塊青布松松挽住。
端王看見這副模樣雙腿一軟,就老老實實地伏跪在一邊,雖然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卻看得到他肩膀微聳顯然心里非常難過。
敬王膝行了幾步,砰砰砰的磕了幾個響頭,才扶著皇帝的床榻邊似乎想哭又不敢哭,過了一會兒才急切的喚道:“阿爹身子不舒坦,卻從不讓兒子們進來侍疾,如今病成這副田地了才吱聲,預備……將兒子們置于何地?”
這一段時日端王監國,朝中的大事小事都由六部和都察院、通政使司、大理寺擬出條陳,再由中書省和內閣共議,最后由端王決斷。明擺著沒有其他人什么事了,怎能讓敬王心中服氣?
皇帝和煦的看了他一眼,微微嘆了一口氣,整個人窩在枕頭上語氣平緩,“我知道事情來得突然,可是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我們父子之間的情分也許今日就走到頭了。從今往后要老老實實的做人,千萬不要起什么小心思。”
這話簡直是當面搧耳光,敬王滿腔的傷痛和悲愴就僵在了臉上。
皇帝抬起頭緩緩招了招手,看見幾個兒子整整齊齊跪在地上,兩個尚未成人的幼子也老老實實的跪在后面,無比欣慰道:“皇室爭嫡向來慘烈,我那一輩的兄弟都死了個干干凈凈,所以我一直不敢提早立太子。”
他緩緩轉動了一下眼珠,仿佛把屋子里的每個人都看了一眼,緩慢而清晰地道:“每個皇子出宮開府建衙時,我都為你們選了封號。肅即為庶,老大你要記得你的身份,要做一個寬厚的長者,日后的宗人令就由你來擔任吧。”
肅王臉上好像沒有什么意外,規規矩矩的在在地上磕了個響頭。
皇帝緩緩側過身看著敬王笑了一下,“你是個好孩子,可惜的是太過心高氣傲。我給你的封號為敬,就是讓你心中時時有敬畏,只可惜你一直沒有領會我的意思。周家人讓你的格局太小,永遠只拘于眼前利益,所以你之后就做個太平王就夠了。”
敬王臉上不知是該哭還是該笑,自己花費了無數精力,周家兩輩人的心血,落在帝王的眼中只是格局太小……
皇帝緊緊盯著端王,“你封號中的端,是讓你日后持心端正戒驕戒躁。早年你娘在世的時候對你太過嬌慣,縱得你天不怕地不怕。這樣的君主對于國民來說,無異于是一場災難。所以我不斷冷落你壓制你,就是想讓你刻制自己的暴戾急躁?!?
跪在地上的端王臉上滿是淚水,糊得連眼睛都睜不開。
皇帝難得溫情許多,“這一個月你做的很好,處理公事時不偏不倚,沒有辜負我的期望。本來我還想好好看看你,至不濟遇到難事時還能幫你出個主意,沒想到這個身子不爭氣……”
端王胸腔里是撕心裂肺的疼痛,往日里無盡的等待痛恨和無助凄涼仿佛像流水一樣消失無蹤。他喉嚨里梗得厲害,幾乎是泣不成聲,“父皇……一定會安好的,打今兒起我就睡在外間地上,總能尋到管用的方子……”
皇帝欣慰的笑了笑,恍惚間臉上的神色也變得舒緩,甚至愉快地嘆了口氣,“我把這江山社稷全部交給你,日后要當一個勤勉公正的君主。待底下的臣子一定要寬厚仁德,輕易不要與他國兵戈相向,百姓疾苦才是最為明君看重的!”
這卻是當眾明確大位歸屬了,堂前跪伏的眾人心里一顆大石終于落了地。
這些要緊的話借著一張張的嘴一重一重地向外傳去,等在殿外的周貴妃忽然發出一聲不可置信的尖叫,哭鬧著想沖破人墻闖進來。
皇帝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旁邊伺候的宮人連忙送上手巾、痰盂、溫水。敬王離得稍微近些,一眼就看到痰盂漂了一層淡紅色的血絲。他滿嘴澀苦卻毫無辦法,眼看著一切都漸漸失控,耳朵邊只有母親高一聲低一聲的痛嚎。
皇帝說了幾句話后精神漸漸不濟,示意三公上前宣讀早就密封好的明黃圣旨,“嫡子璞,日表英奇天資粹美,載稽典禮人府順輿情,授以冊寶正位東宮……”
敬王雙眼緊閉知道一切都付諸流水,幾乎與額頭嗆地哀痛不已。自己到底輸在哪里,難不成爭了半輩子就輸在個“嫡”字?既然這樣,父皇為何對穆皇后的生辰死祭從來都毫不在意?
朝臣們卻退而出,把最后的時日留給這天下至尊的父子。
敬王退出殿門的時候,正看到端王拿了一塊熱巾在擦拭皇帝的手指。那情景和平常百姓人家的父子沒有什么不同,如今落在他的眼里卻無無比刺痛。
虛情假意,全部都是虛情假意!
內侍把摛藻殿的殿門緩緩關上,皇帝輕吁了口氣,“我們有很多年沒有在一起說過話了吧,我還記得手把手的教你射箭,結果一轉眼你就和我生分了……”
端王看著杏黃被褥上的手掌,枯黃干瘦還有大大小小的黑斑,印象當中孔武有力的手也有衰老的一天。他現在卻沒有想象當中的雀躍,相反的卻是一片的難以想象的虛無。
皇帝眼中閃過留連,“你的眼睛眉毛和你的母親很相像,她是個很好的女人。后來我們之間有了齷齪,結果被有心人利用成了打不開的死結。我也心灰意冷,由著那些人往你母親身上潑臟水?!?
老人平緩的聲音里帶著絲絲傷感,“你十八歲出宮的時候我第一次想立太子,周閣老說他手頭有一份當年審訊坤寧宮一眾宮人的筆錄,能證明你母親與他人有染……”
端王額上青筋暴起,“絕無可能,阿娘不是那樣的人!”
皇帝垂了眼睫,長長的嘆了口氣,“我和你阿娘從年少時就廝守在一起,卻還不及你信她。我雖然知道你阿娘不是那樣的人,可是心里總有些撇不開的疙瘩。但是從周閣老拿出那份紙面發黃的筆錄開始,我就知道我和你阿娘都被別人蒙蔽了。她死的時候我什么也沒做,不能讓她死后還落個污名!”
端王手指發抖,卻理不清在這二十年前的恩怨情仇。
皇帝怔怔地看著帳頂上精美的雕飾,“人家說人要死的時候,過往就會像皮影戲一樣一一呈現。我雖然深恨周家人,可不想再看到你們兄弟互相殘殺,又想好好磨一磨你的心性,所以一直沒有動他們……
端王低了頭,嗓子眼兒像堵了一大團棉花。這個父親冷硬的時候比誰都無情,仔細打算的時候卻又比誰都周到細致。他驀想起顧衡曾經說過,宮里的圣人就是他身后最大的助力……
皇帝因為病痛的折磨早就變得消瘦無比,“我自詡精明蓋世,這世上沒誰能糊弄我,但在你阿娘的事情上卻犯了糊涂,讓她含恨而去。這幾天我老夢見你阿娘坐在床邊和我說話,就知道我大限的日子要到了。你好好的,我就要去見她……”
他的手無力地拂在端王的頭上,呼出的氣時斷時續,然而在下一刻就無聲無息的消散開了。
端王的肩膀重重哆嗦一下,看著床上那人的眼睛漸漸失去神采,終于一聲仿佛壓在深湖底部的“父親”終于撕裂般吼了出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