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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朝山暗罵了一聲老狐貍, 自己不敢吱聲得罪人, 就把別人推到前面去。
衡哥在自己面前雖然不怎么愛說話, 但那雙霜堆雪砌的眼睛一橫掃過來,就讓人覺得五臟六腑都是透涼的。昨天陡然相見時,那孩子身上憑添了一股迫人的氣勢。那可是七品工部主事,和縣大老爺同起同坐的……
屋子外頭刮著寒風, 草木都是光禿禿的, 房檐下掛著的一溜紅燈籠都在打飄。
因為人生地疏, 顧朝山也找不見一個可商量的人, 就湊過去吭哧道:“衡哥雖然已經過繼出去了,但他畢竟是我的親生兒子。假如……我是說假如我要到衙門里去告他忤逆,這孩子懼怕之下,會不會日后就規規矩矩地聽我這個當爹的話?”
顧九叔驚得一口氣險些沒上來,“這是誰給你出的喪盡天良的主意,也不怕天打五雷劈……”
顧朝山有些訕訕,“我只是隨口一說,也不是真的要去衙門告他。我這心里頭不是有些膈應嗎,你看這孩子這打進了京,連封請安問候的書信也沒有。要不是我們來的時日合適,他成親時我和他娘連杯喜酒都沒喝上……”
顧九叔涼涼地斜他一眼,“你還好意思膈應別人,衡哥天生是這樣冷心冷心的人嗎?還不是因為你那位好太太做的事人憎狗嫌。給要應試的兒子下藥,這是當親娘的能做出來的事兒嗎?”
陡然想到昔日傳聞,顧九叔驚疑不定地看過來,“那孩子……別真的是你與外室所生吧?難怪汪氏從來都是橫挑鼻子豎挑眼,總看不慣他……”
大冬天里顧朝山臉面漲得通紅,囁嚅道:“那都是外面胡謅的,衡哥是我親眼看著穩婆抱出來的。再說往酒里下藥之事,那是汪氏身邊的嬤嬤自做主張……”
顧九叔越發不耐煩,“得了得了,那是方縣令給你家扯的遮羞布,你自個還當真了不成?酒水是汪氏身邊的嬤嬤所盛,可那把六棱青花提梁壺可是汪氏壓箱底的陪嫁,聽說是前朝的古物。輕易不肯拿出來示人,怎么就正巧巧端到了衡哥兒的跟前?”
若非有這個說不清道不明的把柄,當初顧朝山也不會松口在過繼文書上簽字畫押。
他干巴巴地解釋,“事情過去這么久了,如今衡哥也好好兒的。汪氏在庵堂里住了好幾個月,身子早就破敗得不行,進冬后這湯藥就沒斷過,她再怎么說也是衡哥的親生母親……”
顧九叔簡直不愿意說話了。
這位四堂兄為了一個“利”字,所有的原則所有的底線都可以打破。打量誰不明白,若非想利用汪氏這個親娘的身份壓制住顧衡,又怎么會讓汪氏天遠地遠地趕赴京城?
在萊州城事發之時,衡哥在眾目睽睽之下中毒倒地,口吐血沫命懸一線。若不是救助及時,加上人年輕底子厚,只怕當場就是一條活生生的人命。
方縣令是看在顧衡的面子上才對汪氏網開一面,且為了大家面上好看,把所有的罪責推在了汪氏身邊嬤嬤的身上。
這才多久的日子,眼前這人似乎全數忘記。竟把汪氏這個罪魁禍首又帶在一路,是又想來禍害衡哥嗎?
他心頭明鏡一般,不知不覺間就有些膩味。覺得這一家子上上下下都有些擰巴,根本就記不得別人的好,幸好衡哥前次已經被過繼出來了。要是繼續留在家里,那汪氏,那顧徔夫妻,統統都不是省油的燈。
顧九叔當了多年的族長,就是因為他為人公正私心少,這才受到大家伙的敬重。
就冷下一張臉道:“如今衡哥已經承繼了你大哥顧朝中的香火,你這個當叔叔的就不好再對他的事兒指手畫腳。咱們是一塊兒玩兒泥巴長大的,都知道彼此的根底。衡哥正經是你家老太太一手養大的,你們兩口子有什么臉面告他忤逆?”
同茂堂這一支那點兒破事兒大家伙都清楚,當年因著衡哥七月半尅親的命數,顧朝山兩口子怎么都容不下他。如今看著人出息了,又巴巴地過來沾光。
人家衡哥兒心里頭別扭,不愿意任人拿捏,這當爹當娘的又尋思著告他忤逆。趕情便宜都讓他一家子占完了,投胎做他家的兒子簡直是上輩子倒了血霉。
顧九叔簡直不齒與這人為伍,就深吸一口氣道:“眼下正好我也在京城,你可以試著到衙門里去告一下。到時候到了府衙的大堂,咱們再來細細說道……”
顧朝山被他嗆得臉面脹成豬肝色,“我只是想嚇唬嚇唬那小子,又不是真的準備這么干……”
顧九叔滿臉的意味莫名,“給你出這個主意的人肯定不安好心,偏生你自個兒豬油蒙了心拎不清。你只要出首去告,首先就壞了父子間的情分。衡哥又是個面冷心冷的,若是性子上來故意擰著跟你們對著干,輕者名聲壞了,重則丟官去職。”
桌上的茶已經冷了,盞里的茶葉失卻熱氣的烘托,開始變得蔫頭巴腦。
顧九叔壓下眉頭語氣幽微,“萊州顧氏一族去年整整有六百畝土地因了他才免去稅賦,若是你一意孤行拗著要耍老太爺的威風,讓這件事有了差遲,族里的各位長者只怕就不會輕易放過你……”
顧朝山一驚,他倒是沒有想到這點。
實在是利字當頭,只一心一意的想讓顧衡老老實實聽自己的話,順順當當的迎娶高門貴女,再小小地提攜一下兩個至親兄弟。若是能仗著他的面子,把同茂堂醫館開到京城里就再好不過了。
顧朝山灰頭土臉地嘆了口氣,卻是低估了那孩子心中的芥蒂,高估了自己這個當爹的能耐和臉面……
顧九叔見他尚算明白,就勸道:“眼下你們成了兩家人,客客氣氣的處的兩邊著,總比往日急赤白臉的好。衡哥官做大了,心情高興了,自然也少不了你們家的一份好處……”
這怎么能一樣呢?
原本這個好處實實在在是自家的,現在卻是萊州顧氏整族的。分攤在自家頭上,恐怕只有薄薄的一點。自己汲汲營營了半輩子,怎么就錯過了這座遍布金銀的寶山?
顧九叔把五味雜陳的顧朝山送出門,一回頭就見廊柱下站著一個俏生生的姑娘。心頭猛地驚了一下,“……瑛姑你什么時候回來的?”
顧瑛微笑著福了一禮,“剛站了一會兒,我店里的大掌柜托人從遠處弄了幾條大黃魚,這個東西算是個稀罕物,一定要趁新鮮吃,所以我就抽空送了回來,讓九嬸中午給各位叔叔伯伯燉一回。因見九叔和同茂堂的四老爺在一起說話,就沒敢過去打擾……”
穿了一身棗花青綢襖的年青女子雙眸清正,不閃不避地站在那里,從里到外透露著一股精明能干,卻又溫和內斂不咄咄逼人。
顧九叔仔細看了幾眼,良久嘆了一口氣,“……以后衡哥身邊有你當家主內,下半輩子是不用發愁了。”
在京城住了一段日子,顧九叔看明白了很多事兒。再加上這段時日,他和顧九嬸兒幫著顧瑛收拾嫁妝,多少知道這姑娘的家底。也許里頭少不了顧衡的相幫,但筆筆進出賬都少不了顧瑛自己的籌劃。
從前在沙河鄉下時,顧衡在前頭收鹽引,顧瑛就在后頭盤算用有限的銀錢換取更大的差價。兩個孩子都是苦日子里頭熬出來的,這樣才比別人更懂得珍惜。所以到了京城之后,顧衡才放心把全部的家業都記在顧瑛的名下……
想到這里,顧九叔臉上更加溫和,“聽說那大黃魚要一兩銀子一條,難為你有心了。你店里忙抽不開身子,有什么活計騰不開手的話就知會一下族里的兄弟,他們反正閑著也是閑著!”
顧瑛就笑道:“倒沒什么大事,嫁妝也準備的差不離了。沒想到九嬸兒的手比我還巧,抽空幫我繡了一對枕帕,那上頭的牡丹花像是活的呢!”
顧九叔見這姑娘說起自己的婚事神色大大方方一派安然,根本就沒有鄉下女子的局促難安,就又嘆了一口氣。心想周家那位貴女什么相貌什么性情無人知曉,但顧瑛的這副穩重知禮的品格怎不叫人喜愛!
這樣一想后,他對不知所謂只知添亂的顧氏夫妻更加不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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