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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一點點的變暗,顧衡終于從工部衙門里出來。穿著石青色官服的青年,邊走便微笑著與同僚拱手作別。微凜的細風撩起青年的下擺,氣度雍容卓然而立。
周玉蓉心中忽然生了羞怯之意。
醞釀許久才出聲喚住了前面的人,殷切勸道:“……婚姻大事不是兒戲,你要不要再認真考慮一下,實在用不著這么倉促做決定。京中有很多好女子堪為良配,我并不是說我自己,而是不忍看你一意孤行走一條不歸路!”
明明是好意勸誡,周玉蓉卻覺得自己卑微到了塵埃里。
“我知道你與那位瑛姑娘從小一起長大,也許把親情跟別的什么東西弄混了。你若是實在放心不下她,日后費心給她找一個品性和善的婆家也是一樣的,用不著一定要娶她進門!”
顧衡有些好笑地看著眼前這位不請自來的嬌客,心想這位姑娘幾次三番的強勢橫插進自己的生活,給自己制造了大大小小不少麻煩,怎么這會兒又義正言辭好意思說是為自己好?
這世上有些人就是不能以常理論之,簡單的說就是腦子有病!
顧衡迅速地總結出了這個結論,就忍下不耐毫不在意地拍拍袖子道:“實在不敢勞煩姑娘的一番好意,只是我一向胸無大志,只想和自己的心愛的人平平安安的過完下半生。什么入閣拜相揮斥方遒指點江山,統統與我無干!”
正準備長篇大論的周玉蓉驀地瞪大了眼睛。
以她的認知來說,讀書人十年苦讀就是為了貨于帝王家。多少人在仕途上苦苦掙扎,就是為了出人頭地榮耀鄉里。而眼前的青年明明是鴻雁,偏要做一只安居一隅的燕雀!
周玉蓉嘴唇哆嗦,忽然間感受到了奇恥大辱,比頭次得知這人當面拒婚時的難堪更甚。
她微昂起頭,努力忍住羞臊不屑道:“原來你竟是這種不思上進的人,你妹妹顧瑛……竟然就是你拒絕我的真正理由,我想請你記住今天你所說的話。總有一天,總有一天,你一定會后悔今日對我的羞辱。”
撇下這幾句狠話,周玉蓉比來時更快的速度飛快地離開。只是落在外人眼里,總透露出一股子倉皇和狼狽。
顧衡微微皺了眉,心想這周家滿門莫非都是瘋子?
先前提親不成,這姑娘的親爹堂堂禮部侍郎周敏之就使了許多上不了臺面的小手段,不但在工部處處使人為難自己,還把手伸到了榮昌布莊……
遙遠的天際布滿團團鉛云,眼看年關將至卻又是一場暴風雪。顧衡冷笑一聲,不過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淹,到時候手腳略略麻煩些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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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八章 聯宗
自接到老家的書信后, 顧衡讓錢師傅駕著馬車日日在城外三十里地等著。
顧氏一族的族長顧九叔帶著幾個老親是臘月二十五到的京城, 進了南城門根兒的磨刀胡同見著這熱湯熱水熱笑臉, 一直懸著的心終于放下來。
顧九叔看著齊齊整整獨門獨戶的小院子,滿意點頭, “衡哥是咱們老顧家的頭一份兒,委屈了誰都不能委屈他。知道京里生活困難,族里想法子湊了五百兩銀子讓我帶了過來。讓這孩子置份家業或是打點前程,想來都用得著……”
家里雖新雇了一個灶上婆子, 但顧瑛還是親自下廚,給每個人下了一大缽熱湯面。面條筋道湯水醇厚,上面蓋著厚厚的鹵牛肉片兒, 吃到最后湯底還臥著兩個熱騰騰的雞蛋餅。
張老太太把幾碟小菜往前推了推,笑著搖手道:“族里念書的孩子多,千萬不要牙齒縫里剔肉, 苦著他們就不好了。衡哥的薪銀雖然薄, 但是其他雜七雜八的東西不少。前個兒還在跟我說, 要往老家寄些錢回去。說要不是鄉里鄉親扶持, 他也走不到這一步!”
這話讓顧九叔聽得渾身舒坦,推讓兩回后就不再矯情推辭,一路的疲累也立刻不見了蹤影。
“衡哥不但中了進士,還是響當當的三鼎甲。喜報來的那天, 咱們沙河圍了里三層外三層看熱鬧的人。萊州縣城的方縣令還親自把我請過去問話, 老漢我這輩子就從來沒露過這么大的臉!”
一旁的年青人是顧九叔的兒子顧德, 他一口把大海碗里的面湯喝凈后, 咂著舌頭笑道:“衡哥是咱們顧氏的頭一份兒,連帶著咱們顧氏如今也是沙河的頭一份兒。那天方縣令親自派人過來重新核算田畝賦稅,我爹走路都像踩在云彩堆里。”
顧九叔得意地哈哈大笑。
“這份體面是我做夢都沒有過的,全靠咱們顧氏一族出了衡哥。如今我請了先生專門教族里的孩子,要是再有兩個三個中了舉人中了進士,咱們就是正正經經的書香門第了。多半就是瞧中這里,京城這一枝……顧氏才愿意與我們重新聯宗!”
顧衡對于聯宗這件事無可無不可,但他知道這是老族長一輩子的夙愿,就不愿意在這個興興頭上潑涼水,“你們輕易不來一回,正好在京城里多住幾天。至于聯宗的事不著急,反正都等了這么多年……”
顧九叔自然明白這個道理,往年是上趕著人家卻不理會,今年什么都還沒做呢人家就過來主動示好,不就是看見萊州沙河顧氏出了一個正正經經的榜眼嗎?如今各方有各方的打算,這個談判的價碼就不能放低了。
等人各自歇息去了,張老太太把顧九叔留下,簡單說了一下顧衡和顧瑛的婚事。
饒是顧九叔歷經世事還是被驚得不輕,吃吃道:“他們兩個是兄妹……”
張老太太沒好氣地啐了一口瞪眼道:“別人不知道便罷了,難不成你還不知道我們家的底細?瑛姑是自小被人棄了的,和我們家一點干系也沒有。可憐她長這么大連我們顧氏一族的族譜都沒上,又算哪門子的兄妹?”
老太太長嘆了口氣,“其實我老早就有這個心,但是一時半會兒不好張這個口。本來我是想把這孩子的生身父母找到,再來順順當當地操辦這件事兒。到時候誰都不敢在背后嚼舌根子,再好沒有的事兒!”
她怕別人說小孫子的閑話,就把這件事從頭到尾都攬到了自己的身上。
顧九叔想說什么,話到嘴邊兒上卻又咽了下去。這件事說到底并不算違背禮法,那自己又何苦做這個惡人?畢竟沙河顧氏一族,十年二十年之內能夠指望的只有顧衡一人。
老太太悄悄瞄他一眼,心里的大石落了地,嘴上卻依舊絮叨,“……誰知道中土的地兒這么大,這么多年半點音信都沒有,難不成我就把這孩子一年復一年地耽誤下去?瑛姑的性情秉性你都知道,放到誰家去我都舍不得,不如讓衡哥得了這樁好處……”
顧九叔權衡利弊下定了最后的決心,自然就滿臉笑容地順水推舟,“嬸子覺得這種親事好,那就必然有它的好處。這三書六禮準備齊全沒有,幸好我帶了不少人手來,有什么事兒您就支應一聲。”
張老太太臉上的笑意更深,“你們到京里來是辦大事兒的,哪里能讓你操煩這些小事兒。不過咱們都是莊戶人家,也沒那么些繁文縟節。到時候定了好日子,你們留下來喝杯水酒就是了。”
顧九叔自然應了,臨出門時忽地就有些扭捏,“……俗話說宰相門口七品官,衡哥日后是做大事兒的,跟前沒有幾個兄弟幫襯怎么行?我帶了族里幾個還算出息的后生,您幫著掌掌眼,看誰能留下做個跑腿的活計?”
對于這件事張老太太不敢做主,就推說都是同輩的兄弟,怎么好當奴仆長隨使喚。<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