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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購置一些家用的豆角豇豆種子,張老太太一邊親自趕著家里的騾車,一邊絮絮叨叨自己半輩子的經驗。最后撐不住笑了,“我原本打算給你招一個上門小女婿,兩個人和和美美地在我眼前過日子。沒想到衡哥那個主意大的,竟然早就有了自己的主張。”
她嘆了一口氣,“別的倒也罷了,只是衡哥那個不省心的娘,做的事兒出來簡直叫人不知道說什么好。衡哥后來悄悄跟我說過,他娘口頭上給他定下的那位葉家姑娘也不是什么好東西。你說這叫什么事兒,真是把我愁得慌!”
顧瑛想起那天在茶樓里,葉瑤仙和童士賁在私底下你儂我儂,便重重點頭道:“太太的心偏到嘎吱窩里去了,隨便一個阿貓阿狗就想配給他。哥哥說了,叫咱們只管好生過日子,不要管那些那邊的糟心事。那葉家姑娘不想當被刑剋的活寡婦,他也不想當睜眼瞎的綠烏龜。”
張老太太不滿嗔道:“這孩子倒是什么都肯跟你說,什么活寡婦綠烏龜的,這些腌臜話也不怕聽了臟耳朵。反正衡哥他爹娘要是敢把那葉家姑娘的生辰八字供奉到祖祠里,我就跳腳罵他們一臉唾沫星子!”
騾車慢慢停在一家糧油鋪子門口,顧瑛認得對面正是錢家武館。
大門上蓋了官印的白色封條禿了半邊,卻再無往日小學徒嬉戲打鬧的情形。她正在暗暗嘆氣時,就聽有人大聲喧嘩,“快些過去看,錢家太太在縣衙大門口滾釘床……”
作者有話要說: 男主在努力的同時,女主也在努力!
第二十一章 滾釘
張老太太常在外面行走,自然聽說過錢家武館的事。老人家年紀越大姜桂之性越濃,一把抓住顧瑛的手就往前走,“這些殺千刀的,非要把這一家子逼到家破人亡的地步嗎?”
縣衙大門口早已聚集人山人海,原來今日是陳知縣正式卸任的日子。禮房早已預備好三牲祭禮,燈籠彩盞車轎馬夫。待新任縣令參謁祭拜叩謝皇恩后,本衙的官吏、僚屬、教諭、訓導,經承、吏典齊齊過來參拜。
前來接送的上峰見事情順順利利,心頭不由歡喜,又按慣例細細叮囑了幾句,“為政不在言多,須息息從省身克己而出;當官務持大體,思事事皆民生國計所關,休讓民眾對朝廷怨聲載道……”
幾個人正在后堂品茗小聚淺聊時政,忽聽外頭人聲嘈雜,登聞鼓連連敲響,一道接一道凄厲女聲尖利叫冤,且一聲高過一聲,想裝作沒聽見都不行。
上峰就沉了臉,一甩袖子就往縣衙大堂走。
一個四十來歲的婦人見狀連滾帶爬撲了過來,絲毫無差地找對了人,踉踉蹌蹌地匍匐在這位官職最高之人的腳邊,開始亂七八糟地哭訴。
那婦人哭得狠了連連抽氣,偏偏字字句句都吐詞清楚。說陳縣令不但毫無緣由地抓了她的丈夫,還指派人將她如花似玉的女兒悄悄擄走,如今父女二人杳無音訊生死不知,身邊只余一位年僅十歲的幼子相侍……
陳縣令當場冷汗就下來了。
自從駱友金這個便宜大舅爺死了之后,他手上的不少事兒就成了爛攤子。本來陳縣令把錢江列為最大的嫌犯,但是人家那天晚上有不在場的人證物證。迫不得已之下,他只得給錢江先羅列了一個通海匪的罪名,勉強關押在縣衙門的地牢里。
這一段時日他忙得很,家里的細軟要收拾,到京里述職要提前派人打點,鹽場也要派親信的人過去盯著。焦頭爛額身無分~身之下,就忽略了不在萊州的錢太太母子三人。心想不過是無知的老弱婦孺,即便是先逃了又有什么干系?
駱友金被殺當晚,還遺失了一本很重要的賬冊。
陳縣令最早以為人是錢江殺的,賬冊則由錢江交給了自己的家人。為此事他還專門派人到各處搜尋過錢家人,但后來證實錢江并不是兇手,那本要緊的賬冊最后也不了了之。
主簿汪世德向來細心,與他悄悄分析此事的來龍去脈時,曾說駱友金若非死于錢江刀下,那么帳冊很可能就落在他人手中。
真兇很可能是駱友金昔日在江湖上結下的仇家,將人殺后裹卷屋內貴重財物,臨走時順手牽羊帶走了藏在暗格中的賬冊。因為不懂里面記錄的暗語,所以一直到現在為止還沒有人出來發難。
這已經是最合理最有力的解釋了,陳縣令終于落下心口懸著的一塊大石。卻沒想到這才事隔幾天,在新舊兩任縣令交接且有上峰在場的緊要時候,錢江的老婆突然跳出來叫冤。
新任縣令姓方,捋著胡子不動聲色地站在一邊看熱鬧。
上峰面沉如水,左右看了一眼找了一張椅子坐下道:“你這婦人可知,你要告的是堂上縣令。按照咱們《大同律法》,民告官乃越訴,乃孝悌不義中之大不敬之罪。你既然說陳縣令冤枉了你的丈夫,又找人擄走了你的女兒,可有直接的證據?”
錢太太不過是鄉下婦人,今日來之前就大致知道里面的彎繞,撐著一口氣過來就是報了必死的決心。
膝行幾步上前,咚咚磕了幾個響頭后大聲道:“民婦知道其中的厲害,民婦手中沒有絲毫證據,但還是要告。民婦愿先承受一切刑罰,只求青天大老爺洗脫我丈夫身上的冤屈。”
陳縣令叫見上峰不言不語兀自沉吟,心下便是一涼。
他又恨又氣,頓覺在眾人面前大失了顏面,就火急火燎地厲聲吩咐衙差,“去把牢里存放的那張釘床搬出來,這婦人連片紙證據都沒有,就敢信口雌黃說我抓錯了人。哼,你若是敢在這釘床上滾上十遍,毋須你說我自承執法不公。”
縣級衙門的釘床有兩種,一種是用一塊木板釘滿鐵釘,制成一塊釘尖向上的釘床。一種是用布或草席,在上面鋪滿鄉間野生的牛頭簕和其他帶硬刺的長莖,形成一張簕床。光是看著便已經是寒光閃閃,更遑論在上面滾上十遍。
陳縣令心存僥幸還要強撐,以為這看似孱弱又一臉病容的婦人不知受誰慫恿,竟敢撿這等重要的日子告狀,真是其行可憎其心當誅,待這婦人看到實物后肯定會怯懦退去。等這場事了結之后,他自會揪出其中挑事的刺頭。
沒想到沉重的釘床剛一放下,錢太太便站起身子除了外裳,只著一件本白細葛布的單薄中衣,不由分說地撲了上去……
在場圍觀的眾人皆鴉雀無聲。
只見那血一點一點往下滴落,不過眨眼功夫錢太太的背脊已經是千瘡百孔慘不忍睹。整整十遍滾完之后,婦人趴在釘床邊上氣喘吁吁嘶聲問道:“民婦還沒死,這個狀可告得了?”
上峰就垂下眼簾淡淡瞥過來,“陳縣令,《大同律法》之規定,凡軍民詞訟皆須自下而上陳告。若越本管官司,輒赴上司稱訴者,實笞五十。須本管官司不受理或受理而虧枉者,方赴上司陳告,擊登聞鼓申訴而不實者杖一百。”
上峰彈了彈寸長的小指甲,語氣似有不悅,“所誣不實之事重于杖一百者,從誣告重罪論,得實者免罪。我這邊還沒有發話呢,你這么著急就把釘床搬出來,讓這婦人滾上十遍是什么意思?”
陳縣令心頭直罵娘,這婦人開始撲在釘床上的時候你不喊停,滾完十遍了才敢斷定人家是真冤枉,這不明擺著打我的臉嗎?
雖然腹誹,但面上卻不敢露出怨色,恭敬拱手陪笑道:“沒想到這婦人如此剛烈,看來我一時疏忽確有冤案。還望老大人原宥一二,下官愿陪同方縣令徹查此案。”
同是官場中人,大家抬頭不見低頭見。無論什么品級的官吏沒有正式論罪之前,誰都不知道他會不會咸魚翻身。上峰面色緩和下來,就說知錯能改善莫大焉,陳縣令若能有此覺悟日后定會得以擢升。
這邊一團和氣相攜入內,那邊的錢太太卻眼看著就不行了。
早有衙差幫著把人扶下釘床放在一張草席上,人群中的張老太太再顧不得避嫌,忙把隨身攜帶的蘇合香丸塞到她的嘴里。奈何錢太太已經出氣多進氣少,根本就咽不下去藥丸。
顧瑛見錢家的十歲幼子只知哀哀哭嚎,根本頂不上事兒。忙把人推過一邊,從街角的餛飩攤子上借了一碗熱湯,又折了一根麥稈對著錢太太的嘴往里吹氣。折騰半天之后,藥丸終于用熱湯送服下去。
錢太太迷迷瞪瞪地半睜開眼,好半天才認出張老太太。
她眼中神采頓時大亮,淚水卻大串大串兒地往下掉,從牙齒縫里擠著氣兒道:“不消您費氣力了,拼著我一條性命能讓我當家的出來,也是一樁極劃算的買賣,總歸不虧就是!”
錢太太慢慢側頭道:“只可惜我女兒一去不回頭生死不知,跟前這個小子從小就是個不往心里裝事的性子。要是他爹實在出不來,求您發發善心幫著指一塊地方,讓他長大之前餓不死就成……”
張老太太看她面如金紙氣若游絲,心頭著實難過。原本這么良善本份連螞蟻都不敢踩的一個人,眼看著就要沒了。顧瑛見狀知機,心頭明白錢太太只怕時辰不多,把一旁只知傻站的錢家幼子拽了過來。
錢太太緊盯著兒子卻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一口氣喘了老半天額頭冒出細密冷汗,良久才扭過頭咬著牙微聲道:“我知道您老向來心善,且容我厚一回臉皮。各位父老鄉親在上,我受老太太幾次三番的活命之恩無以回報,愿將幼子抵與顧家為奴為仆,當眾立此誓約,如有背誓天打雷劈。”<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