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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舒流道:“哦,要不要我幫你挖?”
“不用,已經挖好了。”
季舒流走過去指著掛在旁邊樹上的一套嶄新的衣服:“這又是什么?”
潘子云沉默良久,擦擦頭上的汗,找出一個解釋:“挖得滿身是土,所以……帶來一套干凈的換著穿。”
那身衣服的衣料比潘子云平日所穿好很多,卻不是很貼合他的身材,也許更貼合蕭玖記憶中那個身材尚且正常的少年……人要葬了自己,自然應該穿一件體面的衣服。
季舒流走過去,咬著牙沉默片刻,才溫聲道:“天晚了,回去吧,別讓奚姑娘擔心。”
他伸手去抓潘子云手中的鐵鍬,潘子云終于錯開數步,低聲道:“放我走吧。”
季舒流道:“我沒抓你,沒綁你,何出此言?”
潘子云青筋暴露的瘦脖子上,喉頭動了又動,終于顫聲說道:“潘子云無論生死,都感謝你前日的救命之恩,但你……抱歉,你救得不值,我的殘生,本不該連累你流血。”
季舒流道:“我一共也沒流幾滴血。”
潘子云只是搖頭:“明明流出不少。我是該死之人,做過罪無可恕之事,性命不值一文,和我的命相比,即使只有一滴血,也太多了。”
季舒流深吸一口氣:“奚姑娘也覺得你該死嗎?你確定她想讓你下去陪她?”
潘子云輕聲道:“可是我想下去陪她。如果沒有我,她可能現在還活著。我無父無母,無妻無子,無牽無掛,本來也不必茍活于世。”
“錯的明明是蘇門,你和奚姑娘兩情相悅,一點錯都沒有。而且你還有朋友。”季舒流盡量把聲音放得平穩,“你知道鐵蛋被你嚇壞了嗎?他中午和你相遇,心中就感覺不對,跑到桃花鎮去找我問你怎么了。蕭姑娘其實也很擔心你,上次離開前特地叮囑我照顧你,別讓你總是折磨自己。還有,難道你不把我當朋友?”
秦頌風也從另一個方向走過來道:“潘兄,咱們前幾天討論刀法的時候不是還好好的。何況蘇驂龍還沒死,蘇門還沒滅,你搶什么先?”
潘子云閉上眼睛:“蘇驂龍太強,我不是他的對手,有你們就夠了,我反而是累贅。何況當年愿愿并沒見過蘇驂龍本人,無所謂恩仇,能殺死卞武,我心愿已足。
“愿愿當然不想我早死,但她這一生無親無故,如果我不下去陪她,她在下面就是孤魂野鬼;我獨自活在世上,也不過是個會喘氣的孤魂野鬼,與孤獨為伴……季兄,我們那種孤獨,你也許很難理解。”
季舒流問:“哪種孤獨?”
“蘇門殺手橫行無忌,官員親自買兇殺人,老南巷子籠絡各路江湖人士,全都和蘇潛有不可告人的交情,就連魯逢春的嫌疑也至今難以摘清。我和愿愿在槐樹村制造種種流言,也不過被村民當成玩笑,后來我把那些事寫成一篇玩笑般的戲文,雖然換得更多人了解真相,誰又放在心上,除了鐵蛋那樣還沒長大的孩子……這十三年來,天下雖大,天下的人要么和我們無關,要么和我們有仇。”
季舒流站到潘子云面前,微微低頭,直視著他的眼睛道:“我為何不能理解?你不是也聽過我的身世,當年但凡和我有關的人,全都和我有仇,但凡和我無仇的人,也都和我無關。你真以為我跟裝出來的一樣心平氣和?”
第39章 血竹
※一※
潘子云聞言愕然抬頭,秦頌風與他相識數年,也是第一次聽他說起剛從醉日堡出來那年的事,不覺盯緊了他。
季舒流的聲音很輕:“我明白你的意思。一夜之間,感覺整個世界都不是原來的那個,以前所知曉的一切都混雜著種種謊言,新看見的一切也絲毫不值得信任,心中在意的人,全都離自己而去,仿佛天地間只剩自己一人格格不入。有一陣子我心中恨意濃烈,看見城中的商家以次充好,便覺得全天下爾虞我詐,看見隔壁的工匠欺負學徒,便覺得全天下恃強凌弱,若是看見有人蒙冤不得洗清、有人血仇不得報償,更覺得怒火憋在胸中,發作不出,吞咽不下。有時候前一刻還與人笑談,后一刻就戾氣充塞,恨不得把自己的心挖出來;有時和人動手,只遺憾對方實力不濟,不能將我殺死,一了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