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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那《逆仆傳》講的正是蘇宅慘案。臺上伶人的打扮不同于《逆子傳》的清麗,而是極盡夸張,蘇老爺腦滿腸肥、口歪眼斜,蘇夫人濃妝艷抹、面生毛痣,兩位蘇公子天生怪力、舉止憨傻,幾名逆仆則高大精健、面含正氣。
戲里果然有“大兒子按手,二兒子按腿”,老娘錘殺少女,老爹強辱少男種種情形,然而既沒有女鬼,也沒有什么亡妻。幾個身世悲慘的少女一晃而過,半句唱詞都沒有,造反的逆仆們個個無牽無掛,無懼生死,就連被老爹強辱的那個,也是大大的英雄好漢,殺人復仇,手起刀落,絕無一分一毫的拖泥帶水。
戲里從頭至尾都在打斗,打得天花亂墜,伶人的腳幾乎要把戲臺踏破,打斗中間更有種種插科打諢,即使在同歸于盡之時,蘇宅的四名主人也被演得丑態(tài)百出令人捧腹。臺上演著戲,臺下觀眾一個個抱著肚子笑倒,簡直比伶人還累。
季舒流剛剛哭出了眼淚,現(xiàn)在又笑出了眼淚。既沒有哭、也沒有笑得很厲害的秦頌風其實很喜歡季舒流這悲喜皆可自然流露的性情,心中柔軟,用力扣住他的手不放。
※二※
臺上后來又演了很多戲,以熱熱鬧鬧的打戲為主,但戲文欠于修飾,情節(jié)也俗套不堪,再也沒有《逆仆傳》和《逆子傳》這樣的獨特之作。
戲從中午演到黃昏才散場,湊熱鬧的閑人歸家,留下來一起等著上菜的,除了青樓里請來的姑娘,都是不屈幫的英雄。
壽星賽張飛和幫主魯逢春并不在底下,他們一直在戲臺對面二層小樓的第二層看戲,從底下根本見不著人。秦頌風不便直接飛身跳上去,老老實實地對守在門口的英雄道:“尺素門秦頌風、季舒流前來貴鎮(zhèn),想拜見魯幫主,麻煩你去通報。”
守門的英雄聽見“尺素門”三字,當場變了臉色,周圍的幾個英雄也紛紛神色不善地圍過來。
這些人武功低微不足為懼,秦頌風神態(tài)甚是悠閑,左手甚至還握在季舒流的手腕上沒放。
屋子里面?zhèn)鱽硗煌煌坏南聵翘萋暎又鸵娨粋€光膀子壯漢摟著一個花枝招展的姑娘走出大門。
壯漢額頭、雙腕上各系著紅布,整個上半身紋著各式各樣的丑怪東西,左乳頭周圍的一只大螃蟹和右乳頭周圍的一只大蛤蟆隔著亂糟糟的胸毛遙相呼應,滿身華而不實的肌肉被他刻意凸顯出來。
壯漢摟著的姑娘又矮又瘦,不到他的肩頭高,好像一根拐杖戳在他咯吱窩底下。
季舒流已經被壯漢胸前的螃蟹和蛤蟆牢牢吸引,既覺得看了傷眼,又忍不住細看,實在壓制不住嘴角的怪笑,只好借著咳嗽抬手把嘴角抹平。
永平府有過生日系紅布的風俗,秦頌風明白此人就是人稱賽張飛的張賽飛,客氣地抱拳道:“閣下就是張兄?祝你長命百歲。我沒想打攪你做壽,就找魯幫主打聽件小事,幾句話就完了。”
“誰是你張兄,”賽張飛明顯喝多了,滿臉通紅,鼻子尤其紅,醉醺醺道,“老子是你張爹!”
秦頌風笑道:“哦,口氣還挺大,魯幫主在哪?”
賽張飛一把摟住拐杖似的姑娘的纖腰,狠狠在她脖子上親了一下,又表情異常猥瑣地湊上去嗅了嗅,得意洋洋地歪著嘴笑出聲,“俺們幫主在屋子里頭干這個呢,他身子骨硬朗,一旦進了屋,不到明天早晨就別指望他完事了。秦二門主啊,你有這么強的‘功力’么?”
周圍爆起一陣哄笑。
這哄笑十分沒有道理,秦頌風才二十多歲,“功力”衰退對他而言還遙不可及,要是真的去跟年過四旬的魯幫主相比,才叫人笑掉大牙。于是秦頌風道:“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擾他好事了,麻煩明天你轉告一聲,說我還要來找他。”
賽張飛的臉刷地沉下去:“姓秦的,名氣大了不起么?有什么事不去問你們尺素門的大螞蜂,只顧纏著我們不屈幫干啥。”
這句話說中了秦頌風的麻煩所在。
尺素門在英雄鎮(zhèn)有一家布店,店主是一位大名馬鋒、人稱螞蜂的兄弟。
不屈幫是個新興的幫派,十年前英雄鎮(zhèn)的第一大幫還是一個叫老南巷子的老幫派。螞蜂來英雄鎮(zhèn)很早,跟老南巷子交好多年,所以在老南巷子和不屈幫的沖突中,他毫不猶豫地站在了老南巷子那邊,至今未能與魯逢春和解。他甚至跟老南巷子的殘余勢力關系密切,隱隱與不屈幫針鋒相對。
其實,按照尺素門的規(guī)矩,弟子在外不許隨便摻和江湖糾紛。但各地的江湖上總有強勢的地頭蛇逼著人投靠,一旦投靠一方,以后的事就由不得人自主了,尺素門也不好追究。
身為一個老江湖,秦頌風并不覺得此事解決起來有多么困難,他平淡地道:“我到英雄鎮(zhèn)來,還沒去找老馬,就先來拜會魯幫主,禮數(shù)上是周到了,可惜他正好有事,只能明天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