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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罵天地諸神有眼無珠,令無辜者夭折含恨,令行兇者毫發(fā)無傷。
她揮劍上指蒼天,身體如醉了一般歪歪扭扭,慘然道:“賊老天呀——你的報應(yīng)何在?你既不動手——我且叫那毒婦還了人命債!”
可這人命債,終究不好還。
姐姐意欲報官,然而毆殺他人自當償命,毆殺親女卻名曰管教,不受刑罰;姐姐寄信給父親,然而信如石沉大海,杳無回音;姐姐最后去找江湖殺手,然而那殺手竟是個有德君子,震驚于這逆女的不孝,意欲替天行道,除此孽畜。
有德的殺手提著明晃晃的大砍刀追逐在姐姐身后,在戲臺上跑了幾十個來回,險象環(huán)生。另一個小小的紅色身影不知何時從角落里飄出來,引著殺手一腳踩空,掉落懸崖。
妹妹的鬼魂找到姐姐,懼怕姐姐身上的陽氣,畏畏縮縮地停在戲臺的另一角。她說自己本欲親自索命,然而死的時候年紀太小,變成鬼也是個弱弱小小的鬼,只敢在這荒郊野嶺游蕩,根本進不得城。
姐姐和妹妹遙遙相對哭了一場,失魂落魄,獨自回到家中。她母親失手毆殺幼女的余悸未消,難得和藹地對長女說,以后就剩咱們娘兒倆,好好過罷,你也聽話些,我也收著脾氣些。
姐姐故意問,官府無情,殺人可要償命?母親輕松答,孝乃大道,殺了女兒無妨。
姐姐背過臉,面對臺下,露出異常猙獰的笑。
季舒流居然被她笑出了冷戰(zhàn),往秦頌風(fēng)身上靠了靠。再看身邊的眾英雄,自然都知道后面要發(fā)生什么,紛紛對臺上那女伶擠眉弄眼。
深夜時分,姐姐提著長劍在母親臥室外游蕩,但她抬起一條腿尚未跨進門,虛空中突然冒出無數(shù)神怪,以無形的繩索將她牢牢束縛,苦口婆心地勸這本性不惡的女孩子不要倒行逆施害人害己,犯下人神共憤的忤逆大罪。
姐姐執(zhí)拗地問,若我死后再來復(fù)仇,還算忤逆不算?
神怪們紛紛答,父母之恩不外乎皮囊,死后便無父母子女了。
姐姐說,那便等死后再來復(fù)仇罷。
無形的繩索被解開,姐姐仰天長笑,竟當場毫不猶豫地橫劍自刎。
演戲的女伶好像練過些功夫,直挺挺地往后倒去,重重砸在戲臺上,換來一陣驚天動地的喝彩。
一塊血紅的布無聲地蓋住了整個戲臺,自刎的女伶從紅布底下鉆出來,化成一只白衣女鬼。她瘋瘋癲癲地笑著,唱道:“你以骨血養(yǎng)我身,我便拋了那副皮囊,不受你恩!……”
從此刻起,無論白天還是黑夜,那狠心的婦人再也沒能入睡,睡了也會被莫名其妙丟來的石子、響起的怪動靜吵醒。她來不及為長女的自戕哀痛,就被種種侵擾折磨得幾欲發(fā)狂。最高明的道士也鎮(zhèn)壓不住這股寧可自殺身亡變作厲鬼也要回來復(fù)仇的戾氣。
最終,那婦人頭痛欲裂,吃受不過,一根白綾吊死在了自家的房梁上。化為鬼魂的姐姐抱著早已化為鬼魂的小妹,含笑看著生前的母親氣絕,唱罷一段溫溫柔柔的催眠之曲,輕輕飄走。
寂然片刻,熱鬧的叫好聲排山倒海般響起,季舒流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臉上濕濕的,流了好多眼淚,急忙蹭在了秦頌風(fēng)肩上。
※二※
“是挺慘的。”秦頌風(fēng)抬手拍了拍季舒流的頭以示安慰,湊近他耳邊,“你說這戲跟蘇家有沒有關(guān)系?蘇家那個鬼也穿著白衣服,還在脖子上系了塊帶血的布假裝是自刎死的。”
季舒流側(cè)頭思索片刻:“但村里的人不是說,還有個《逆仆傳》專門講蘇家的事?而且昨晚那人脖子上系布,或許只是為了遮住喉結(jié)。”
二人正在私語,突然聽見一個有點耳熟的聲音,回頭看時,居然看見了昨天在槐樹村問東問西的那外鄉(xiāng)人。外鄉(xiāng)人對一名中年村漢道:“小舅,這出《逆子傳》可不如剛才的《逆仆傳》好看,再怎么說也是親生老娘,怎么能說殺就殺。”
他小舅連連點頭:“哎,這英雄鎮(zhèn)上的風(fēng)氣不好,不如咱村里人家講究孝道。”
季舒流微一撇嘴,誰知他心里的話居然被另一個人說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