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暫時趕走了廢物父子,我開始給二丫反洗腦。
二丫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她那個倒霉弟弟欺軟怕硬一副賤骨頭,還敢喊自己姐姐“喪門星”,以后能有什么出息,可張鐵柱說張小寶以后能飛黃騰達,二丫居然還真的相信了,覺得自己忍辱負重是為了弟弟以后有出息。而且,身體發(fā)膚受之父母,畢竟她爹以前對她好過一陣子,她理應如此。這小丫頭看著也不傻,怎么會相信這種鬼話?但或許她又不得不這么相信,她總要給自己做的無用功、受的無妄委屈找個理由,否則更活不下去了。
不過,被人欺負一回,叫“慘”,欺負兩回,叫“蠢”,欺負三回還不知道跑,少爺我認為那就叫“賤”了,更何況是給欺辱自己的人找理由,賤上加賤。
但少爺我估計著孔融老先生的父母無恩論,什么“父之于子,當有何親?論其本意,實為□□發(fā)耳。子之于母,亦復奚為?譬如寄物瓶中,出則離矣”會把二丫嚇著,因此只是講了一番“外面世界很精彩,你要出去看看”這種立場溫和的話。還好還好,這些話二丫聽進去了。
不過,離開二丫的時候,我看見張鐵柱竟然和一個老鴇子在一起,十分可疑。
這一天可是把我給惡心透了。回到客棧,陪著大俠們說了幾句話,我就憋悶得受不了,跑到樓頂透氣了。
結果我又遇見大美人了。他也住在這里?這客棧果然生意大。
中原沒有江南的氤氳水氣,干冷的空氣中,月光格外明亮。即便有斗篷半遮住臉,大美人落寞的神色也一覽無余。
“美人,你怎么在這里?”
“喝酒,想事情。”
“誰的事情?”
“一位故人。”
大美人的眼睛有些失焦。我第一次看見眼睛里沒有威懾、沒有鄙視也沒有寒意的大美人。更準確的說,大美人眼睛里,什么都沒有。
什么都沒有,才說明那個時候的大美人真的傷心到了極點。我一向油嘴滑舌,但看見這樣的大美人反而半句安慰的話也說不出來。我朝他走近,他卻也沒有什么反應,任由我坐在他身邊。我拿起他腳邊一小壇還沒開封的酒,二話不說,打開來自己咕咚咚灌了幾口。
酒很烈,才喝了兩三口,胸口便燒得發(fā)疼。大美人腳邊已經有一個空了的酒壇,手里那壇只剩下小半。我剛想說“美人你悠著點喝”,大美人卻把那小半壇也仰頭喝盡:“今天看到二丫,不知為什么想起了一位故人。不論那位故人的父親如何責罰打罵他,他都不愿意離開。你知道么,曾經有人想收養(yǎng)二丫作為養(yǎng)女,張鐵柱看著那大筆的銀子都同意了,可是二丫不想走。二丫也好、我的故人也罷,為什么大家都愿意為了一點點溫暖甘愿把自己獻出去呢?即使是收養(yǎng)之恩,即使是小時候也曾或多或少被真心相待,可是真的值得嗎?”
少爺我當時一個是酒喝得太猛,頭暈,一個是從來沒想到過大美人其實過得不開心。所以聽見他這么說,也沒往“我的朋友就是我”這方面想。我只是想起便宜老爹,又想起我自己,頓覺酒只有烈得燒心,才能讓人暖。
“值不值得都是自己選的。既然已經選了,便是值得吧,否則也不會有現(xiàn)在的故事。”酒是好東西,要是不喝酒,少爺我斷不會說出這么正經、有哲理的話。
“是啊……,‘父親’,不管怎樣始終都是父親,是面前越不過去的高山,是喜怒無常的大海,是無法割舍的存在……”
大美人這幾句話,也戳到了我的痛處。我一邊聽大美人喝高了念詩“愛悠悠、恨悠悠、思悠悠,何時有盡頭?無盡無休!”一邊一口氣把自己手里那壇酒喝了個精光。
這可真是酒壯慫人膽。大美人喝高了只會念詩,而少爺我喝高了,會頂嘴,會逞能,會嘮叨,而且是無邊無際地嘮叨。說真的,酒還是少喝為好。因為喝了一壇子酒之后,你會把所有不該說的秘密全說出來。
我慘兮兮地笑道:“去他媽的無盡無休!誰說的?像少爺我這樣沒心沒肺的,就能有盡頭。盡頭就是一張遺書……我告訴他們,我對不起我娘,對不起桂枝……老梅家的人不能再坑害正經人家的姑娘,我爹做得出……少爺我,做不出!我去跳錢塘江了!爺不奉陪了龜孫子們!此生不見了——你看,這不就有盡頭了嗎……我不信我爹能去陰曹地府里找我和我娘……”
“什么……?”大美人有些困惑地看著我。“我沒聽懂……”
“我跟你說實話,你不能笑話我。”
大美人搖搖頭:“不笑你。我有什么好笑你的?”
我打開一壇酒,一邊喝一邊嘮叨:“少爺我不如你。美人你是正經人家的好孩子,可我親爹是個老混蛋,我是個小混蛋,我們家就我娘是好人。說句混賬的話,我見過那么多姐兒,沒有一個比我娘漂亮。她心善,和你一樣善,人好得跟仙女下凡似的。可是我九歲那年,把我娘氣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