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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暫且不理會無言以對的趙讓,轉向曹霖,詢問尸身收撿入棺的事情。
正值夏季,炎熱高溫,尸體不能久置,只是事出突然,臨急臨忙,棺柩來不及訂做,便由一小隊人馬趕至就近城內,拉來便宜的薄木棺材,給謝吾入殮。
李朗跟曹霖商定,他先率部分兵馬,帶上趙讓,拖著謝吾的靈柩先行一步,快馬加鞭趕回金陵,留給謝家處理后事的時間余地,待大軍歸來,再正式舉行奏凱大典。
正事完畢后,李朗瞥了眼默坐無語的趙讓,笑對曹霖道:“你去熱一桶水來,順帶找套干凈衣物,百姓布衣即可——能溫兩壺酒來更佳,朕要與趙將軍對飲?!?
帳中另兩人聽聞這道旨意不約而同露出訝然之色,趙讓尤甚,他抬頭猛瞅一眼李朗,嘴唇翕動,仍把頭低下。
曹霖則為難道:“臣遵命,但陛下怎可與叛臣獨處?臣還是把侍衛魏頭領請進來吧……”
“無妨。”李朗揮手,“你速去辦。寅卯之交即出發。”
皇帝堅持,曹霖無可奈何,暗忖趙讓不是個大事糊涂的人,此時若犯龍顏,自己一命嗚呼不消說,更要連累南越故眾。
且看皇帝的神氣,似乎真與趙讓有什么不足為外人道的事情,曹霖心中疑團愈發膨脹,卻也不敢久留。
稍候,熱水、衣物與溫酒熱菜皆送了來,李朗遣散余人,笑對仍正襟危坐的趙讓:“周身血污,不但失儀,只怕趙將軍也不舒服吧?不如就在此處潔身更衣?”
趙讓仰首,目中滿是意外。
他的臉湊巧撞入李朗視線中,李朗微一皺眉,向趙讓近前兩步,倏然伸手,毫不理會趙讓猛地往后躲開,輕輕撩開趙讓額前亂發:只見趙讓左眉上方恰有道淺色傷痕,延伸至眼瞼,將眉尾處劈斷。
趙讓全身一僵,欲避不能,暗地咬牙,遲滯目光,呆若木雞。
李朗問道:“靜篤還記得這左眉的傷如何留下的嗎?”
“此是舊創?!壁w讓似未察皇帝忽改稱他的表字,平靜應道,“陛下為何有此一問?”
他聲澀喑啞,幸好之前的嗓音便是如此,即便掩飾不得當,料李朗也察覺不出。只是他仍滿心疑慮,莫非皇帝還記得那樁陳年往事?
李朗不答,食指指腹撫過創口,來回數次,居然久留不去。
只苦了趙讓,頓覺那被皇帝按住的肌膚奇癢難當,炙熱難耐,唯一的抵抗之道,也只有閉上雙眼,強自忍耐。
片刻后李朗松手退后,面上笑意吟吟:“南越王殿下,請更衣。你若是慣了有人服侍,朕倒是可以給你找幾個兵卒來。”
言下之意,此事已必不可免,區別只在,若不識抬舉,自有人奉旨強行,不過屈辱更甚罷。
趙讓猶未能從皇帝適才的突兀之舉中鎮定,他倉惶起身,走到置于營帳中間的木桶邊上,怔怔凝視著氤氳熱氣,忽兩手攀住桶沿,一使勁便把整桶舉起,高抬過頭,嘩然一聲把水盡數傾到身上。
昨日新傷經此澆淋,劇痛難忍,趙讓亦不禁哆嗦了一下。他迅速將木桶放下,又至案前,展開送來的全套靛藍布衣鞋襪,只撿了件外衫,裹在身上,向李朗雙膝下跪,低聲道:“求陛下開恩,莫再呼罪臣僭越之稱。罪臣愿受千刀萬剮之極刑,以祭天地、先皇。”
李朗本也打算向趙讓追問當年拒不發兵,自立為王的細節,但聽趙讓竟主動提及先皇,且多少表露出求死之意,心生不快,倒是決定不急于一時了。
見趙讓渾身濕透,水滴不止,李朗沉了臉道:“朕讓你更衣,靜篤,你不知更衣之意么?”
趙讓面色也不好看,皇帝避而言他,不談正務,非東拉西扯些無關緊要的事,偏偏眼前這人又是高高在上的真龍天子,他縱是已將生死置之度外,可要為了更衣與否惹惱皇帝而遭罪,未免窩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