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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無妄
夜色沉沉, 一斗星從天幕橫斜而過, 流水聲在靜夜中格外清晰。如今是初夏, 花樹蔥蘢之際, 殿宇間彌漫著清新的草木香氣。夜晚有風吹來,沖淡了淫積在殿中的寒檀香, 那些灰色的青煙落在她的腳邊,如水般緩慢地在風里一蕩, 只在腳步移來時散開些許, 復又相融, 漸漸湮滅在黑暗之中。
楚晙提著燈走在大殿中,金磚映出一道模糊的影子, 她只著了身雪白的單衣, 袖口微微挽起,露出一截潔白的手臂。她推開一扇門,瞬間風涌了進來, 她放下手中的燈,站在欄桿邊上, 從此處俯瞰長安城。薄霧中幾點火光閃爍, 那應該是五城兵馬司在巡視。懸泉如今解凍, 水流自高處而下,終日不歇,她不知今日為何突發奇想,要來此地看看。
那天清平站在這里,所見到的也是這般景象嗎?
楚晙有些捉摸不定, 這種忐忑于她而言實在少有,她獨自站了一會,手中燈盞不知何時熄滅了。此時天色將曉,長夜即將過去,料想旭日初升時,便能見到這座城沐浴在朝陽中的恢宏雄偉,但她卻有些意興闌珊,等不及看這一幕,轉身離去了。
行至書房中,依舊是從前的模樣,與記憶中分毫不差。天光從窗花格里瀉入一束,落在地板上,無數細小的塵埃在光中飛舞,那種肆無忌憚的快樂,讓楚晙在書架邊停下,她看了一會,抬頭看見書架上有一本沒放好,書脊孤零零地凸出,她伸手取了下來,學著清平的樣子坐在地上,背抵著架子翻看了起來。
心不在焉地看了一會,楚晙心中所想的卻是前日從內閣送來的請罪折子,這折子自然來自暫代辰州州牧之職的禮部尚書李清平。她看完后竟有些恍惚,以辰州目前的局勢來看,的確是需要這么一個人百無禁忌地挑破一切,后來的人才能施展拳腳,若是能瞞則瞞,恐怕也不知要拖到何年何月。
這原本就是她的計劃,從她選定清平,將她派往孫從善身邊開始,這本就是她想的。但她卻心存僥幸,覺得清平或許不會這么去做,當預想中的結果展現在她面前時,更多的其實是欣慰,到底她沒看錯人。
除卻情愛之外,她們也曾共謀國事,一同面對難關,她對這個人的感情,不單單只拘泥于情,她對她的欣賞,看見她的成長,無一不覺得歡喜。
她的目光落在這個人身上太久,久到等她收回,已經滿心都是她的影子。在疲于奔命之時,腳下無一片凈土;朝夕倒數,人如朝露,卻有人甘愿拉住她的手,再也不放開。
楚晙想起那日清平對她說的,一切皆會如陛下所愿。
所愿什么,她也不甚明白。手中的書滑落在地,楚晙靠在架子旁,猶如靠在什么人身上,在熹微的晨光里,就這么慢慢睡去。
夢中千里江山,萬里家國,只是這份渺茫的愿想,究竟又落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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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陽光和熙,從葉片縫隙間灑落下星星點點,清平坐在樹下乘涼,自胡灈一行人來后,她身上的重擔頓時清減了許多,每日不過批批公文,空閑的時間一大把,過的倒也愜意。
那群世家家主回去以后發現被她耍了一道,先前該死的兩人不但沒死,還好好的回來了,她們登時起了別的心思,又開始到處找人給朝廷官府遞折子,要求退回那份請愿書。接著便是拒絕清丈田畝,縱家仆搗亂,各種歪門邪道的手段數不勝數,告到戶部侍中林頌那里,她只說全看尚書大人如何如何,一點責任都不肯擔。
世家失了先機,想再扳回一局便有些難。清平想也知道那些人必定在背后痛罵自己,她也不去府衙,只在行館中呆著,任由那些家主嚷嚷著要見她,就是不肯理會。
這行館后園中種了許多紫藤,依附著長廊生長,也不知生了多少個年頭,如今盤根錯節,將這長廊遮地嚴嚴實實,紫花雖小,但成串落下,連成了一條紫色的花瀑。清平坐在垂花門邊向那處看去,這門邊也有一枝攀了上來,綠葉如翠,紫花如紗,在風里輕輕搖曳,不遠處檐角上掛著的鐵馬搖動,傳來清脆的響聲,仿佛是這花所發出的。
日頭西斜,她聽到腳步聲轉頭看去,見是李宴來了,還以為是送文書的,便道:“放房里就是,若是不急,我晚上再看。”
李宴站在日光里,袍服上的刺繡閃閃發亮,這光太過刺眼,清平看不清她的臉,便坐起來問道:“怎么,是哪位大人有事,要你帶口信?”
李宴道:“大人,你要將我調到徐大人那里?”
清平先是一愣,才想起這件事,她淡淡道:“不錯,我這里橫豎沒什么事,送文書別人也可做,你不必在此浪費時間。”
李宴似乎想說什么,清平感覺有些微妙,但還是說了:“嘩變之后,朝廷聽聞消息,信陽王以修理王府為名侵占百姓私產,且強征長吳郡境內的鐵匠入府,在江湖中廣招死士、養私兵,這才派兵部侍中徐呈曄去查明此事真偽,并命信陽王盡快進京。”
“辰州亂便亂在此處,世家藩王勾結已久,動一處,另一處就要鬧起來。”清平展開折扇搖了搖道:“徐大人人手不夠,我便向她提起了你,說你出身紫金臺,她只聽這一條就答應了。好好把握機會,京中官員無數,想出頭可是難的很。”
李宴沒想到她會這么說,當即松了一口氣:“我還以為是……大人厭煩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