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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里不服又委屈,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地問母親為什么。
“你若是還想好好活著,還想咱們一家子都好好活著,就不要問為什么!你只要記得,這樣的話,永遠都不許再說,這樣的事,永遠都不許再想!”如是嚴厲說著的母親竟也哭起來,那眼淚真像斷了線的珠子,撲撲得往下落。
那還是他第一回 看見母親哭得這樣難過。
他嚇壞了,嚷嚷著“娘親別哭”,自己反而哭得愈發(fā)兇了。
于是躲在屋外扒門縫的父親實在看不下去了,跑進來左右為難地哄,最后放棄地坐在對面大哭的母子倆中間大叫一聲捂住了臉。
次日他腫著兩只眼睛去麟文閣讀書,把帶著戒尺紅痕的兩只手攤開給二殿下看,說他不能嫁給殿下了,因為娘親不讓的。
二殿下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心疼地捧著他的手吹了又吹,讓御廚做了好多他愛吃的點心來哄他開心。
孩子傷心來得快走得也快,沒要多久他就又沒心沒肺跟著二殿下去偷麟文閣的藏書去了。
但自那以后,縱然心里仍是不明白,“嫁給殿下”這一樁事他也再不敢與任何人提起。
這小小的童言無忌直到后來他漸漸懂事了,知道了“做夫妻”不只是每天待在一起之后,才終于穿了幫。他頓時羞得連腳趾頭都蜷起來,整個人猶如一只煮熟的小蝦,又是羞恥又是慌張,只恨不能找個地洞把自己埋了一輩子也別再出來。
只是那時一語成鑒,曾經被他笑得前仰后合的父親和氣得掩面痛哭的母親,竟真的都已不在了。
而更為令他感到倉惶又無措的是,他縱然又羞又愧,卻半點也不后悔。
此罪深重,百身何贖。
太多許久不曾碰觸的記憶陡然涌上眼前,驟然惆悵。
“一點孩童玩話,多少年都過去了,殿下怎么還記著……”甄賢側開臉,不愿心深里隱隱作痛的傷感被察覺。
但嘉斐偏偏還是立刻便察覺了。
那睫羽輕顫的模樣,哪里是戲語調笑下的羞赧,分明是被戳中傷心事的瑟縮。
靖王殿下雖不是風流浪子,卻也曾應對斡旋,自認是知情識趣擅此樂道之人,偏在甄賢這里就常常不靈,不時便像個初嘗滋味的愣頭小子,手足無措,章法全亂,只得丟盔卸甲地循著本能狼狽亂竄。
此時若是泄氣放這人沉湎傷懷去,往后可更沒法子了。
小賢的心里有許多不肯與人言的傷口,其中至深至痛者,還是他的父皇狠心一刀捅進去的,恐怕連他自己也難辭其咎。這一點嘉斐當然知道。可若是每次在這節(jié)骨眼上,這人都要一臉被戳中心傷的落寞,那這日子還怎么過?
他不愿看見這樣的小賢。
“不要你喊那個玩的。”嘉斐索性緊逼一步,直接將人堵進屏風后的角落去,在耳畔低聲誘哄:“小賢,你只喊一聲我的名字來聽可好?我還從來沒有聽你喊過我的名字。”
“不好。殿下的名諱怎么能隨便直呼。”甄賢立時皺眉,依舊別著臉不肯看他,卻還是情難自禁地又紅了臉。
殿下離他那樣近,濕熱吐息全噴在耳后頸側,激起一連串異樣的戰(zhàn)栗。
心猿意馬,心癢難耐。
“外頭才剛剛死了一個人,四殿下也還病著,這江南織造局的情勢又不清明……你怎么就有心情拿我開涮——”甄賢忽然有點慌了,甚至未能發(fā)覺嗓音中一點漸漸升溫的沙啞。<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