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僉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聞言,嘉鈺益發面白如紙。“你可是說真的呢?”他咬牙冷笑一聲,“我知道,怪我方才又埋汰了靖王殿下‘揀盡寒枝不肯棲’的甄賢,惹得殿下不痛快,殿下要罵兩句,我也就聽了。可您殿下犯得著兜恁大一個圈子拿這等話來氣我?可真是……真是……好!”他說到這一個“好”字,早已煞紅了雙眼,忽然摁住心口,竟一口血噴在當場,連哀聲也沒有。鮮紅滴在那一身月色蠶絲衫子上,暈開了,猶如烙雪寒梅。他吐了這一口心血,頓時人也沒了支撐,望著便軟倒下來。
“四郎!”嘉斐嚇了一跳,慌忙擱下藥碗扶住他。侍女們大抵是見慣了,早有準備,忙遞上熱巾子。嘉斐接過來,細細替嘉鈺把唇邊血漬擦了,摟他在懷里,一面柔聲哄慰:“看你想去了哪里,說兩句玩話又動什么真氣!來,快把藥喝了。”一面又端起藥碗來,舀一勺,送到他嘴邊。
嘉鈺不張嘴,牙關緊咬,只把那雙烏深的眼睛死死望住嘉斐。
這眼神竟如垂死幼獸,哀得嘉斐心下一軟,長嘆一聲,道:“快喝藥,你若是自己不愿意,我哪里真能趕了你出去?”
聽得這話,嘉鈺眸色才終于松懈下來,連面頰也恢復了一抹紅潤。他靠在嘉斐肩頭,就著將藥啜入口中。
黑紅藥汁苦得他立時皺起眉來,舌根下壓,險些就要嘔出來。
“別吐,良藥苦口!”嘉斐忙捂住他嘴,哄道:“你就捏住鼻子一氣兒咽了罷,蜜水兒、糖豆子早都給你備齊了,就等著往你嘴里送呢。”
嘉鈺扭頭深深看他一眼,也不知是還傷著心,或是給苦藥激的,竟是眼眶濕紅。“咱們倆究竟是誰要誰的命啊……”他低低哀了一聲,奪過那藥碗,仰頭一飲而盡。
嘉斐趕緊遞上蜜水給他漱口,待服侍他銜了糖豆在小榻上重新倚下,才略略松了口氣。
侍女們早把血跡都收拾干凈了,又來請嘉鈺更衣。嘉鈺拗著性子不讓人碰,把她們全轟了出去,險些踢翻燈柱。
“你啊,就把我當奴子使喚,藥也是我喂,這回連衣裳也是我的事了。快把這‘血衣’脫了,殺了人一樣,也不嫌難受!”嘉斐只得又親手來伺候,忍不住苦笑。
嘉鈺賴著不動,敞開了手腳,擺出一副“任君采擷”的模樣讓嘉斐替他脫,兩邊兒面頰紅撲撲的嫣若春桃。舌尖兒上的糖豆子甜得發膩,早把殘余藥苦卷盡,心里卻仍是陣陣酸悸,二哥解他衣衫的那雙手,溫柔地竟令他恍惚生出了幻覺,以為那是傾情歡愉的伊始。可二哥卻連碰也沒碰他一下,熟稔避開了肌膚相觸,開始把那些惱人的阻隔往他身上堆……嘉鈺又是哀恨又是煩亂,情不自禁,一把抓住了嘉斐的手來貼在心口,湊上前去,癡問:“你還打算找到什么時候?甄賢縱然再好,到底是拋下你走了。我這樣地陪在你眼前,你也只當看不見。莫非真要等到我死了的那一天,你才也整天抱著些哄人的勞什子想想我么?”那眼神,熱切又狂亂,像是一團冰上火,不顧一切地在天寒地凍里兀自燃燒著。
嘉斐不由一震,下意識抽手退了一步。他皺著眉,望住嘉鈺良久,末了一聲輕嘆:“什么傻話,你是我弟弟啊,我又怎會讓你死。”
“你不想我死,又何必做這模樣氣我?”嘉鈺毫不掩飾地挑眉譏諷:“人可都是會死的,靖王殿下。”每每他置氣時,便要稱嘉斐“靖王殿下”。
“四郎!你……”嘉斐竟被他生生噎住了,怒地跳起來,只見胸膛激烈起伏,強忍了許久,才漸漸順氣平復。“不說這個。咱們不說這個。四郎,我六歲沒了娘,自幼便是貴妃教養我。我看著你出生,與你一處長大,你難道還不知我——”他頹然揮手,重新坐回榻邊,背對著嘉鈺,看不見臉上神情。
“二哥……”嘉鈺悉悉索索地爬近前去,從身后環住他,將濕冷面頰帖在他背上,喃喃悶聲低語:“我有什么辦法……天下幾多才子佳人你一個也入不了眼,偏偏只中意甄賢,你說你沒辦法;可我……我又有什么辦法?”嗓音竟抑不住地打了顫。
燈火將兩人的影投在地面上,那瑟縮身后的少年像只馱著傷的幼獸,走投無路地向獵人撞去,撞得嘉斐心下一陣抽痛。二十余載朝夕相處如在眼前。他雖不是什么仁心慈意之輩,亦早把這“天家無父子,何談親手足”的事兒明白盡了,可是對四郎,若說他真能狠下心來,那大概也是假的罷。畢竟,四郎與其他那些兄弟們,都不同啊……他忍不住再是暗自長嘆,回身將嘉鈺扶起,軟聲勸道:“快把衣裳穿好,才說你見了些起色,今兒又吐這么一遭,萬一再染上點風寒——你要真待我好,先讓我省心罷……”
嘉鈺這才依著他胡亂將衣裳往身上套了,連忙又將他抓住,唯恐這一松手,他便跑了。
嘉斐無奈,只得命人置個小案,把燈和書都抬過來,一邊看書,一邊隨他當個枕頭抱住,哄他安睡。
許是藥力上蒸,又或許是抱住便終于安了心,嘉鈺漸漸地平靜下來,不一時便睡了。
嘉斐看著這睡臉,舒氣揉了揉眉心。四郎這一身娘胎里帶出來的病,從哭出第一聲來便沒少受苦,每日抱著藥罐子捱過,誰知又能再多捱幾久?有時候,他甚至都會產生可怕的念想,懷疑自己是否真該放棄,該把那些沒著沒落的心思往嘉鈺身上挪一挪,轉回頭來好好陪四郎過完這余下的日子。然而,心深里卻又總有個聲音告訴他,他辦不到。這顆心里有一塊地方,已荒蕪了,卻又被一個名字塞得滿滿的,半點余地也沒有。那名字刻在血肉里,連他自己也不敢碰,碰一下,便是血流不止。
甄賢啊,甄賢。這個名字旁人是絕不敢提的,只有四郎敢,每每地偏要說出來,刺得他心痛難安。
可這人究竟去了哪里?七年了,一晃竟是七年,這人像是人間蒸發了,任他怎么找也找不著。他幾乎快要把這圣朝江山翻倒過來。
揀盡寒枝不肯棲啊,這摧人命的家伙究竟要飛去哪里,莫非還真能飛上天去不成?
嘉斐不禁好一陣失神,抬頭盯著窗外月色,目盡處皎月如鉤,視線卻是模糊朦朧。
忽然,耳中傳來急促腳步聲。他心尖驀得一緊,似有了預兆,忙向門外看去。<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