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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孟、趙辭疾皆道:“是。”
兩人整理好裝束,戴好手套,對視一眼,寇落苼便上前一步,又一次緩緩將白布揭開,露出兩張猙獰慘烈的臉。傅云書的目光落在趙宣甫臉上,心中微慟,中秋節后,他為顯寬厚,曾到獄中來探望服刑的犯人,九合縣民風淳樸,大牢里蹲著的人只手可數,有幾個都是熟面孔,他給幾個人都分了月餅,趙四本躺在稻草上懶洋洋地翹腳,見了他遞進來的月餅才火燒屁股似的跳了起來,扒拉著欄桿連聲問“中秋了?今天已經是中秋了嗎?”在聽到傅云書說中秋節是前天時,恨恨地一跺腳大罵“死沒良心的中秋了都沒個消息”,坐在對面牢房的孔倫一邊啃月餅一邊往火上澆油,“你家那位怕是已經摟著新歡賞月,早把你忘咯!”趙四一時怒極回了句什么,兩人一時吵得怒火中燒,隔著兩重欄桿一條過道都要作勢打起來,傅云書花了好大的力氣,又偷偷塞給趙四一封沈珣囑托送遞的信,這才叫兩人消停。那時趙四小心翼翼接過信的模樣尚在眼前,未曾想轉眼已是生死相隔,肆意張揚的少年郎,此刻已成了死相可怖的尸體。
傅云書看著他突出的渾濁的雙眼,想到他還有幾個月就能出獄了,想到沈珣拖著一條腿來找自己,佯裝平靜地道:“上山采藥摔斷了,死不了,那小子見了多半又要嚎,心煩。總歸沒多久就能出來,我這回就不去了,未免他出來埋怨我無情無義,還請大人著人替我送封信,跟他說別瞎講究,好日子總是在后頭。”
可是一切都到此為止了。
寇落苼將整塊白布全部掀開,露出兩人身穿囚服的軀體,也掀動了趙四的衣襟,從里頭露出微黃色信封的一角。傅云書捏住那一角,拆開信封,信紙上寫的字都微微地泛糊了,像是每個字都被人細細地撫摸過無數遍,趙四本人不修邊幅,這張紙,這封信卻保存完好,仿佛與沈珣剛送到傅云書手中那時一樣。只敢大略掃一眼,傅云書就將信紙原樣疊回塞進了信封放在趙四衣襟里,卻仍是看清了沈珣寫在最后的一句——
“我總會一直等你。”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送趙四去火葬場,無更。
第100章 采生門(二十三)
寇落苼靜靜地看著他, 等傅云書漸漸回神, 抬起頭,便正對上他明亮的眼眸。傅云書深吸一口氣, 沖他點了點頭, 道:“開始吧。”
寇落苼的目光才兩具尸體上緩緩掠過, 道:“兩尸眼、口俱開,面青色, 唇紫黑, 口、眼、耳、鼻間有血出。”捏住何長發的一只手送到眼前仔細端詳,又輕輕放下, 改拿起趙四的一只手看了許久, 然后道:“指甲青黯。”將兩人身上的囚服都敞開, 露出青紫腫脹的肌膚來,握筆的許孟都有些不忍直視,默默地轉了個身。寇落苼道:“遍身黑腫,腹脹, 亦作黑色, 有皰。以上皆為中毒而死之征,縣主, 以我之見,應用銀釵驗過。”
傅云書點點頭, “好。”
寇落苼拿起銀簪, 在端來的皂角水里揩洗過,然后插入何長發喉中, 用紙密封,以同樣的方式也在趙四喉內插了一根銀簪。寇落苼道:“銀簪插入需要一定時間后方可取出,各位稍候片刻。”
四個活人便圍著兩具尸體靜靜地站著。
先前神經緊繃時尚未發覺,如今逐漸平靜下來,傅云書鼻尖才察覺到一股難言的惡臭,他面無表情,目光從趙四的臉上掃過,忽然道:“他們因何中的毒,有查過嗎?”
趙辭疾道:“何長發入獄時間不久,與趙四除了共蹲一間牢之外,也就只有一塊兒吃了頓午飯。我自請二十大板后來到此處,正逢午飯時分,囚犯們的牢飯,還都是我分的。”
傅云書問:“他們兩吃過的那兩碗飯可都還在?”
趙辭疾說:“都還放在原地。”
傅云書跟著趙辭疾來到兩人蹲的那間牢房外,牢房內已是一片狼藉,滿地稻草雜亂,飯碗跌在地上,一只裂成幾瓣,另一只倒留了全尸,菜飯撒了一地,地上沾染著五道血跡,不明顯,看著卻觸目驚心,像是垂死掙扎時用手生生摳出來的。傅云書看了幾眼,忽覺心中不忍,垂下眼簾扭過頭去,看了看其他空蕩蕩的牢房,問:“其他人呢?”
趙辭疾道:“未免引起其他犯人的驚慌,下官將他們帶到最里面那間牢房里統一關押起來了。”
點了點頭,傅云書道:“這里保持原樣不要動,等師爺檢驗完畢后再作打算。”
話音剛落,另一頭便傳來寇落苼的聲音,道:“縣主,有結果了。”傅云書連忙跑過去,寇落苼正望著他過來的方向,晃了晃手中的兩支銀簪——兩支原本鮮白的銀簪,插入尸體喉中的部分,此刻已變成了青黑色。寇落苼當著幾人的面,再將銀簪用皂角水揩拭,青黑色依然不褪。寇落苼道:“趙宣甫、何長發二人,卻系是被毒死的,縣主。”
趙辭疾道:“案發之前正逢大牢囚犯用午飯時分,過后不久二人便毒發身亡,那兩碗牢飯,甚是可疑,趙某斗膽,請寇先生代為一驗。”
寇落苼暗中一瞥傅云輕輕點了點頭,才道:“趙、何二人的牢房在何處?還請趙縣尉帶個路。”
四人又行至那間凌亂的牢房外,寇落苼如法炮制,將銀簪未變色的一端插入飯菜中,結果取出一看,也都雙雙變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