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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大廳的時候,發現嘉軼也在,他已是許久沒見到連翩,自告奮勇地要充當我們今天購物的搬運工。
連翩雖然不喜歡嘉軼,但早已習慣了他處處關切的跟隨。而對于我來說,今天能有這么一個心甘情愿的免費苦力,何樂而不為呢?
一路上,我和連翩走在前面,嘉軼拎著大包小包勤勤懇懇地跟在身后,沒有一句怨言。瞧著他大汗淋漓的模樣,我實在看不過去,便上前幫他提了一些,這才讓他緩過一口氣。
我看著連翩輕巧活躍的背影,心中隱隱生出些羨慕。身在異國他鄉,最難克服的便是孤獨感。孑然無依之時,哪怕是一點微不足道的關切,都足以讓人感激涕零。我羨慕連翩,是因為在陌生的迪拜,她能擁有嘉軼的癡心守候,而我,大概只有過那個說不清道不明的白色藥瓶。
第009章 評頭論足激怒氣
回到酒店,我的手腕已被重物勒出深深的紅痕,渾身也粘膩得難受。把東西往墻角一扔,便呈人字形倒在了床上。
靜靜的,周遭的一切都沒了聲音。我睜大眼睛,看著天花板上的精致華麗的水晶吊燈,墻紙上繁復冶艷的異風花紋,突然真真切切地意識到,我是在迪拜,奢侈到不留一切余地的迪拜,遠離父母的關切,從此只能一個人孤軍奮戰。
愣愣地躺了半晌,我把手探進衣兜,摸出穆薩給我的白色藥瓶。我還沒有拆封它,一來,我的腹瀉已經止住,二來,我的確對中東男人不夠信任。饒是穆薩有著英俊的容貌和溫厚的風度,也無法完全消除我對白袍穆斯林本能的芥蒂。
模糊的睡意中,短信的鈴聲喚清了我的神智。我看了看手機,信息來自一個陌生的號碼,一行短短的英文浮現:“看過u盤新增的內容了嗎?”
u盤是今天上課前阿尤布還給我的,可我們在臨走之前互留了號碼,眼前的發信號碼卻完全陌生,可這定位地點又在迪拜,應該是阿尤布告訴了其他人。我只思忖了數秒,立馬便反應過來,拿起手機回問了一條:“你是穆薩?”
阿尤布說,我的u盤是穆薩撿到的,之后才轉交給他。難道穆薩在這段時間中,不僅看了內容,還往u盤里新加了東西?
那頭很快回復,雖然只有短短一個yes,但已足夠令我心慌意亂。趕忙找出u盤,插入了電腦。
u盤里的東西原本就不多,我看來看去,也沒發現哪里和從前不一樣。剛想回短信問穆薩,手機就又響起了短信。
“你覺得,我的評價是否中肯?”
評價?他還評價了?我趕忙更仔細地看了一番內容,這才發現,我旗袍寫真的照片文件,每一張都被重命名了。
從前的照片,都是相機導出自帶的編碼,現在的名字卻統統變成了簡短的評語。他居然根據他的喜好,在每張照片后標注上“pretty(漂亮)”“justsoso(一般)”“inaesthetic(不好看)”等等評語,甚至還把一張水墨印花的短款旗袍寫真改名成了“myfavorite(我最喜歡的一張)”。
我的第一反應便是陷入憤怒,他以為他是誰?憑什么對我的照片頤指氣使?我猜想,這大概是因為中東男人習慣了女性的依附和順從,有著根深蒂固的大男子主義。可我是一個驕傲的獨立的中國女性,從小便出類拔萃成績優異,絕不愿被中東男人貼上標簽。
我氣鼓鼓地拿起手機,毫不客氣地回復道:“我拍寫真是為了自己高興,不是為了讓男人評頭論足,今后未經允許,請不要隨便亂動我的東西。”
來迪拜之前,我已經在網絡上見了太多“阿拉伯女人地位低下、穆斯林女人是男人私有財產”之類的傳聞,所以這條信息發出去,我料想穆薩應該會對我心存不滿,或者回復一番“男人本來就有絕對權力”之類的話。
可是沒有,手機一片安靜,什么都沒有發生。就在我以為他已經不會再理我時,電話的聲音卻突然急吼吼地響了起來,正是穆薩的號碼。
第010章 矛盾性情相會意
我微微一怔,穆薩打電話能有什么可說呢?是因為短信表達不出足夠的憤怒,一定要和我唇槍舌戰嗎?我猶豫了幾秒,最后還是忐忑地接起了電話,做好了接受中東式數落的準備。
出乎我的意料,那頭氣息平穩,毫無盛氣凌人的態勢,未緘默太久,聽筒里傳來了穆薩帶著歉意的聲音:“對不起,我只是很喜歡那組照片,很漂亮。”
他溫聲細語地一開場,我反倒不知該如何接話,一時也琢磨不準穆薩到底是個什么性格。他似乎風度翩翩、溫和紳士,卻也會為了一片衛生巾皺眉頭、還會不經允許地篡改我的文件,而現在,又在霸道無理后主動低頭道歉,實在讓人看不透。
沒聽見我的回應,穆薩似乎著急起來,又進一步解釋道:“我以前聽說歐美女人都喜歡別人明目張膽地夸獎她漂亮,以為你也是,沒想到會惹你不開心。”
“我是中國人,不是歐美人。”聽到他謹慎的解釋,我的憤怒消減了幾分,聲音也趨于平和,可還是拿喬說道:“夸獎漂亮是一回事,評頭論足又是另外一回事,這你總該分得清才對。”
我的話中含有淡淡的嘲諷意味,穆薩聽了,沉默半晌,說了句看似文不對題的話:“迪拜漸漸國際化,很多穆斯林也變得開放。可我家是非常傳統的穆斯林,父母有著不可撼動的信仰準則,我的姐姐妹妹都只能穿尼巴卡(注:尼巴卡指只露眼睛的面紗),不像有的家庭已經允許女人漏出整個臉。雖然在迪拜不可避免會和各國女人接觸,但事實上……我家里是不允許的。”
我沒聽明白他的言中深意,追問道:“所以呢?”
“所以……”他頓了頓,有些赧然,聲音也低了半調,“所以……我的確經驗不足,一時沒分清楚……”
這話令我的頭腦瞬間放空,一時只覺不敢相信,脫口而出:“在迪拜街頭有禁忌我可以理解,但是你讀本科的時候,學校里總不至于有那么多男女之防吧?”
穆薩嗓音低沉,不急不緩地攻破我的不可置信:“就拿我們現在這所大學來說,也只有研究生能男女一起上課。而本科學生,則需要男女分開上課、吃飯、課外活動,根本沒有接觸機會。迪拜某些留學生較多的大學不會把界限劃得這么清晰,但我的本科學校當時仍需男女隔開。其他的,你應該也都看到了,迪拜的出租車、公交車、輕軌站,包括銀行辦理業務的休息室,都是男女各用。”
我知道穆斯林男女界限清晰,可仍然覺得不可思議:“但阿尤布說你是一個石油商人,還說你名下還有好幾家公司,必定和各個方面都有聯系,怎么可能不接觸女人?”
電話那頭,他似乎輕笑了兩聲,反問道:“你覺得,石油行業的女人能有多少?”
聞言,我才意識到自己拋出了一個傻問題。迪拜本地的女人連普通的工作都受到限制,更別說身置于男人扎堆的石油行業。而其他國家的石油從業人員,多半都是公司外派,而外派到中東國家這種差事,自然是不會落在女員工身上。
穆薩見我明白過來,輕輕吸了一口氣,這才鄭重說道:“其實,外界的限制是次要,內心的信仰和父母的要求才是主要。”
大概是因為文化差異,這句“內心的信仰”一出口,我竟泛起雞皮疙瘩,感到頭皮陣陣發麻。可同時,也是這番話,讓我對穆薩那看似矛盾的性格,終于有了幾分理解。
迪拜日益開放的進程下,穆薩作為一個石油商人,不可避免地受著外來文化的影響,早已形成了有禮謙和的風度。可同時,他又身在一個極其傳統的穆斯林家庭,骨子里的信仰和觀念難以撬動。
人的性格受到環境的影響,穆薩身在這樣的迪拜,一面開放溫和,一面謹守教義。既是坦誠的,又是封閉的;既是奢侈的,又是清凈的。迪拜是一座充滿了矛盾的城,而穆薩,則是夾在矛盾中的人。
當然,他自己或許不覺得這有什么矛盾。
我回憶起這倆天他的種種表現:看到我公然拿出衛生巾時,他雖然十分不悅,卻也理解地沒有抱怨一詞;知道我拉了肚子,他體貼入微地下樓買藥,卻又因為伊斯蘭教中那道“男女界限”而不發一語;到今日篡改我u盤里的照片文件名,大概也是內里那股大男子主義突兀冒了出來,繼而又被他的彬彬有禮壓下。
一切看似駁斥,但細想起來,又覺得他的性格實在合情合理。
想明白了這一層,我心中的不安終于削減了些,身心也放松下來,轉而涌起一股強烈的好奇心。既然現在有一個迪拜本地人主動給我打了電話,那我就大著膽子把心中的困惑盤出來吧。
我掩嘴偷笑,帶著幾分獵奇的激動,興沖沖地問他:“穆薩,聽說迪拜本地人在結婚之前,男方甚至不知道女方的容貌,是真的嗎?”
第011章 愜意暢聊更知你
穆薩愣了半晌,竟是朗聲笑了出來。這笑聲并不夸張,配上他渾厚的嗓音,慢慢將我方才的激動綿軟融化。一時間,我幾乎可以想象電話那頭他眼含笑意、睫毛閃動的暖心模樣,只是此時此刻,他仍穿著那一身禁錮的白袍嗎?
想到此處,我的心咯噔一響,立刻恢復了清明,問他:“你笑什么?我的問題很好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