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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君持鞘頂上張誠,將他抵靠在墻上,收了如玉那些物件兒,一字一頓道:“往后過竹外軒,記得繞道走。”
出了張誠院,張君回頭看一眼竹外軒,如玉此時定然還在酣睡之中。想起她溫香軟玉的身體,與在旅途中每個擁她而醒的清晨,那是他二十年中于人生中唯一尋得過的歡暢,他貪戀,沉淪,不想失去。
張君覺得自己簡直要瘋掉。那怕當時策馬而回秦州,要接她回京城時,他對她也沒有像如今這樣深的依戀與執念。他帶她入這府第,來時本為破解自己的危局,為阻公主下嫁,為了她那狹促的急智,或能對付區氏的刻戾。
可如今反過來她成了他在這府中唯一的牽掛,成了驅著他不得不脫離這府第的唯一動力。他仍還是條獨狼,于漫天風雪中叨得獵物,饑寒交迫,餓的頭暈眼花,卻不得不打退那些虎視眈眈的覬覦者們,才能得一口喘息,尋個安靜角落,細品慢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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瞇眼才不過片刻的功夫,如玉便叫許媽叫醒。侍疾半夜,兩只膝蓋上滿是青淤,連手腕也是紫的,可見張君昨夜捏她的手,也太用了些勁。
才四更,她未過困意,披衣服出了臥室,便見臥房與廳屋相隔那間廳中,曾嫌棄過張君的那條狗正埋頭啃的歡。
許媽一聲哀叫:“哎喲喂,這是二少奶奶昨夜做的功課,這大黃太不開眼,怎的就給吃了?”
功課叫狗吃了?
如玉走近,趕開狗撿起昨日自己所書那份要交給姜大家的功課,湊到鼻邊聞了聞,一股很怪,但她又曾熟悉的味道。永國公府的狗理不該餓著,大魚大肉足夠它吃,理不該取啃幾張宣紙才對,況且,這狗是誰放進來的?
許媽急的直跺腳:“老奴還兼著大院的灑掃,方才出院時未關門,誰知它就跟進來了。”
許媽是張君院里唯一一個伺候的老人,若連她都幫著區氏對付自己,那這永國府就沒有可信任之人了。如玉丟掉功課,細聞手上的味道,是薄荷、檀香,以及肉桂相混雜的味道。她問許媽:“這狗是誰院里的,怎會跑到咱們院里來?”
許媽替如玉拼湊著那份功課:“那是咱們四少爺的狗,四少爺寵它愛它,這府里除了慎德堂,沒它不敢鬧的地方。”
如玉心說怪道了,原來是老四張仕的狗。無仇無怨的,昨夜她才吃完蟹,蔡香晚就左一塊右一塊的勸她吃西瓜與梨那等寒涼之物,顯然是要她今日拉肚子出丑。她以為那一招就完了,豈知防不住的還在這里。
如玉現在想起來這味道她在那里聞過了。這是瓊樓的味道,那瓊樓中便是一股這樣奇怪,暖昧的味兒。張君在那里住了三天,回到陳家村后許多日子,味道都不曾散去。
若不為昨夜張君那眼里幼鹿似的乞憐,如玉今天帶上幾十兩銀子,出門雇趟車,回到西京便仍能過自在日子。她定了定神,回頭吩咐許媽:“我瞧你除了管這院子,還管著這一路晨起的灑掃。能否到廚房替我尋塊羊油來,我要用。”
才不過四更,她發現的夠早,要丟人的,自然就不會是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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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早的,隔壁府兩個姑娘,并這府中一個庶女,遵著姜大家的規矩,手不搖肩不晃,木木呆呆進了靜心齋,論臉上的活泛,身后的丫頭們都比她們更好。但大家閨秀就是如此,行不能回頭,語不能掀唇,坐不敢動膝,站不能擺裙,木雕菩薩一樣,才是貞靜好相。
難得區氏也在,周昭并蔡香晚幾人都在。
滿滿一屋子的人,姜大家和區氏分坐于兩側圈椅上,周昭有孕,坐在鼓凳上。就連國公府的老太君,都從隔壁府被請了過來,居于正中。
如玉進屋見過禮,輕輕掃過全場,便見蔡香晚與姜大家交換個會心的眼神。姜大家考教過幾位姑娘昨日的功課,便來問如玉:“昨日,我命二少奶奶做的功課,‘女子之事父母也孝,故忠可移于舅故’那一篇可曾做得?”
老太君是一力壓著區氏讓如玉進門的人,又聽周昭說過如玉一車的好話,自然也對如玉期望頗高,笑呵呵說道:“欽澤曾說,你小時候還曾扮做男兒,到學堂里讀過書的。幼時調皮些無妨,身為女子,三從四德,為婦之道卻得要學的誠實,悟的扎實,我今兒也是特意來此,要看看你的功課。來,我先瞧瞧。”
如玉十分難為情的一笑,斂了一禮道:“說出來大家怕要笑話,大黃那只狗也不知是怎么了,早起進我院子亂咬亂啃,竟將我昨日做好的功課給啃了。因時間來不及,孫媳倉促之下不能重補一份,不如孫媳給祖母就此背上一回,如何?”
“功課被狗吃了?”姜大家聲音里含著木頭渣子,尖銳而又嚴厲:“二少奶奶,從我手里調/教出來的閨秀,沒有上千也得成百,用這樣的借口偷奸耍滑,你卻是頭一個。”
蔡香晚以帕掩鼻,她自己的丫頭跟她一樣也是新入府,干不得這種事情。為了不負婆婆所托,這事兒是丈夫張仕找的丫頭替她干的。她也覺得手段拙劣而又下流,笑的十分尷尬。就連那站不擺裙的幾個姑娘們,也是抑著笑聲,裙擺亂搖。
區氏哆嗦著帕子罵道:“果真是鄉里來的鄉貨,這樣粗俗的謊話竟也能扯到臺面上來!母親,這兒媳婦,您便是壓著我的頭我也不能認,即刻叫兩個婆子將她逐出府去才是正經!”
她話音才落,湘簾忽而被頂起,大黃竄了進來,嗅著鼻子東聞西湊,湊到蔡香晚身邊一個叫青雨的丫頭身邊,先是長舌頭一卷在那丫頭手上舔個不住,舔著舔著頭一拱,竟是抵著那小丫頭的裙子,不可描述起來。
打狗要看主人面。既是四少爺張仕的狗,無論那房那院的丫頭,也只能是哄著掇著往外趕,沒人敢踢它打它。這狗本是個未煽的公狗,七月間本不該發/情的時候,那瞧樣子顯然是個發/情的樣子。
一屋子的女人,幾個姑娘最大的也不過十四歲,這狗如此發狂的樣子,婆子們遮眼的遮眼撲面的撲面,大呼小叫個不停。青雨叫條狗攆著追著,撲倒了桌上的花瓶,碰翻了擺花的架子,人飛狗跳,好不熱鬧。
如玉眼看狗要沖過來,手輕扶區氏的椅背,油紙中一疙瘩未融的羊油便扔到了區氏的裙子上。這狗沖了過來鼻子四處嗅著,忽而一個躍起,涎著口水便沖到了區氏身上,左舔右舔從臉到手,口水橫流,埋頭在她裙子上不可描述起來。
區氏嚇的一動也不敢動,連聲大叫。老太君也被嚇的不輕,拐搗著那狗喝道:“你們都是死人不成,還不把它給我打出去?”
幾個婆子拽尾的拽尾,扯頭的扯頭,還叫那狗狠咬了幾口抓花了手,才將它從區氏膝頭拉扯下來。青雨趴在地上哭個不住,也叫婆子們給拖了出去。
這丫頭昨夜跟著蔡香晚一起到竹外軒,有一陣子蔡香晚將她們全支遠了。竹外軒不過許媽一個婆子而已,她便偷偷進屋往如玉的功課上抹些什么見不得人的東西,誰能知道?
如玉自然也猜不準究竟是誰要下這狹促的手段來害自己,只是聞那味道有些怪異,便按著那香味叫許媽從廚房自配了幾種香料,和在羊油里頭。當時天還未大亮,許媽將那熱羊油一路灑到靜心齋,狗愛舔羊油,自然一路就舔了進去。
而那丫頭昨日往如玉功課上涂過東西的手上還殘留著香氣,狗聞著了自然要舔。只是如玉不期那狗竟會發/情,可見昨夜所涂之物,是些下三濫的東西。這蔡香晚一個大家閨秀,身邊丫頭居然隨身帶著青樓里才會用的催/情之物,著實叫如玉有些意想不到。
總算大家都扶正額鬢固穩釵環,理好衣服坐正了,從姜大家再到蔡香晚,一個個面色發毛,神情不定。
區氏更是,四十多歲的人了,叫一條狗給臊皮了一身,不說臉面,釵歪髻墮,咬牙切齒望著不成器的四兒媳婦,兩只眼睛把個蔡香晚盯的恨不能找個鼠洞鉆進去。
老太君畢竟六十多歲,見慣了風浪,拉如玉過來站到自己身邊,拍她手道:“好孩子,我信你。既你說你能背,那就將昨夜的功課背來于我聽,可好?”
如玉一笑,徐徐而誦:“孔子曰:君子之事親孝,故忠可移于君;事兄悌,故順可移于長。為婦人者,事舅姑當如子事君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