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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廂如玉拉著張君一路疾跑, 進了竹外軒便攀上他的脖子, 叫他抱著進屋, 要將傍晚只做了半截那事兒做完。張君伸手探得一探, 拿帕子擦過手, 將如玉放在床上, 卻不上床。
若如玉此時轉身, 便能看到張君眼中那叫她心里發悚的陰森惻寒。他手中仍還攥著帕子,聲音溫柔無比:“如玉,我就曾說過, 若你跟著我,這一兩年內,沒有很舒心的日子給你過。
你如今來了, 也親眼見過, 品過我前二十年的生活。能不能不要走,陪著我?”
如玉轉過身來, 手撫過張君那雙長睫微顫的桃花眼, 見他可憐巴巴望著自己, 明知自己不該憐惜他, 但婦人天生那股憐弱的可憐勁兒又浮了起來。卻也知道自己若是心軟, 只怕就走不了了,遂只是閉眼默著。
他拉開床頂柜上的抽屜, 一張張將她在西京時所置的路引、戶籍,并寫著身份來歷的一紙紙文書攤開在床上, 細長而白的紙一頁頁拂過, 抬眉,眸顫如獵人手下哀鳴乞生的幼鹿:“你早替自己置好這些東西,便是想著萬一我休棄你,要自己謀條生路。可我寧死都不棄你,你如何能先棄我而去?”
這些東西確實是在西京的時候,如玉從那余剝皮家的娘子手里謀來的。她嘴甜會說,余剝皮的娘子又與府尹家是親戚,這一套一個婦人能光明正大能從官府手下謀生的東西,便替她備了個齊全。
如玉揮灑那份東西,閉上眼睛也是狠心:“欽澤,若說我自幼便長在柏香鎮一直到大,沒有出過閨房,沒有嫁到陳家村過,沒有自己從田地里刨過糧食,沒有過過自己有一分吃一分,關起門來天下獨大的日子,我仍還能遵循禮教,仍還能三從四德,能為了你而容忍你母親。
可我已經從禮教中脫離出來,我仍想過原來的日子。為此,那怕你家有三仆六婢,出有香車而載,我也不稀罕。”
她從來就不是那么心甘情愿能守人擺布的無知婦人,遇事看的長遠,也從不肯多吃一絲一毫的虧。能在這府中連連做小伏低二三天,也全是為了他。
若這一生中不曾走一趟陳家村,若不曾遇到她,不曾跟在她身后像只小狗一樣巴巴的討吃討喝,討草紙討浴缶,那怕父母冷眼,那怕連家中的狗都嫌棄他的存在,張君仍還能將這樣的日子繼續過下去。
可他已經嘗過好日子,在千里而馳的馬上看晴天的風亦是她的柔和,雨天的涼意亦是她的涼爽。半夜撲入臥室,滿屋皆是她的氣息。
如玉默了片刻,咬唇道:“你走的那一個月,我曾在西京自己謀過生機,畫雖拙劣,也能值得幾百文錢,還不必受氣。
我還曾在那里遇見過張誠,就是隔壁院兒那個陰陽怪氣的家伙,當初的起心也是為了幫你,可他……”
“我說過,我知道!”張君厲聲打斷!
如玉悶著,概因她并不知道張君究竟知道多少,可他連番幾次,都不肯聽她把話說完。
張君閉眼悶了片刻,攬過如玉道:“我知道你偷了信,我還知道他差點就殺了你!”如玉之所以能認錯人,概因張誠穿的那身衣服,除了永國府的男子們,無人會有。
想起刀子剁下來那瞬間,如玉滿心的酸楚齊齊涌上胸頭,比劃道:“他不但想殺我,還想殺你,我并不知道他是你弟弟,我怕他追出來要殺了你,才那么急著出城。”
“陪著我,不許走,那里都不許去!”張君盯著如玉的眼睛,問道:“行不行?”
如玉千難萬難,終于還是撇下了要走的心腸:“我愿意留在這里,是因為我心愛你這個人,念你當初千里路上奔回陳家村去接我。不為你是個能握筆的翰林,不為你家有高宅名位,只是你也早知我這人性子乖戾,若惹出事端來,總歸不會自己吃悶虧。
既你不怕我到時候將你們這國公府攪個天翻地覆,我又有什么可怕的?”
她說完,眸似秋水橫波,輕掃張君一眼。張君一顆心狂跳著,腦中一片嗡聲,扳過如玉的唇狠吃了幾口,貪不夠她唇齒間的香甜,終歸還有事要辦,起身換了件衣服抱在懷中,壓如玉在床上睡了道:“你只管去鬧,記得萬事有我。我得出京辦趟差,頂多四日就能回來,一定捱到我回來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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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交四更,天上唯有一顆啟明星亮著。一府上下無論主仆皆在沉睡之中。
張誠昨夜飲了些酒,半夜渴醒,才要喚在外間陪/睡的丫頭替自己倒盞水進來,睜眼卻見床頭立著個人影。他躍身而起,去摘墻上的佩劍,卻發現佩劍早已不知去了何處。
燭臺驟然亮起,那雙睫毛長長的眸子在燈下一閃,張誠才看清楚來人竟是二哥張君。他這個二哥,幼時木訥,話都不會說,是全府中的笑料。離府六年后再回來,便拜在瑞王趙蕩門下,于應天書院讀書。自來,張誠未將這二哥放在眼里過,直到去年他金殿得中探花,才知他是個鉆破牛角尖的性子。
他披了件單袍,問道:“這三更半夜的,難道二哥是摸錯了院子?”
他低笑一聲:“若我也摸錯了,摸到你院里去,二嫂……”
張君背身站在書案前,一襲清衫,瘦落落的影子劃成一條濃黑的影,在身后拖著。
張誠忽而憶起什么,撲過去就要搶案上那件東西。那恰是如玉在西京時隨時替換的那件肚兜,張君與她一路從秦州到西京,夜夜在一起,彼時銀錢不濟未置新衣,每夜都是牙叨嘴咬,他對那肚兜熟悉無比。
張君回身劈手就給了張誠一耳光。他打一耳光,張誠退一步,他連著搧了五六下。張誠還記得前年他在汴河岸打寧王趙鈺,若不為最后大哥張震撕開,趙鈺要死在他手里。他怕張君失心瘋了要打死自己,奪門才要逃,誰知張君凌空躍起兩腳蹬到門上,再一個回轉身蹬腳過來,胸膛宛如被重石砸的四分五裂,已經被他蹬甩到了床上。
“皇上御駕親征,大哥為統兵,太子監國。若皇上能一舉攻過長城,借黃河天險而抗金,大歷或可得十年喘息,能阻金兵南下。
太子失璽,怕戰事太早結束,皇上還朝之后無法交待,為璽所迫,只得想辦法拖延軍備。而他拖延后方糧草軍物太過,皇上回朝遲早要問罪,屆時太子失儲君之位,誰最得利?”
張誠翻坐起來,吐了口粘血的白牙,冷笑道:“這與我有什么關系?”
張君手捏著如玉那磨爛了邊兒,叫張誠從西京拿走的肚兜,一想起他竟連如玉的肚兜都偷了,也不知有無行過偷香竊玉之事,太陽穴位置青筋突突跳著,抽劍指上張誠,恨不能立時在他身上捅個血窟窿出來:“我家如玉是八月份的生日,你前天無緣無故送的什么禮?若不是你無緣無故送份生禮,我能順著這條線查下去,只怕永遠都不會知道替金國上使與瑞王之間傳信的,竟會是你。”
張誠送生辰禮,是一急之下為了威脅如玉,不讓她把西京所發生的事情告訴張君。但豈知弄巧成拙,張君一見禮便起了疑心,昨天去了趟西京,已將當初在西京時他與如玉之間所發生的一切,查了個底朝天。
既張君已知來龍去脈,張誠反而不怕了:“你既查的這樣清楚,就該知道,趙如玉這個女人,你要不起!”
亡國契丹皇族中僅存的遺孤,隨身帶著能召喚土蕃、西夏并西遼等國的《喀剌木倫法典》與國璽,她之所以能安穩活到十八歲,是因為沈歸與安敞的隱瞞與保護。當然,他們自身兵力不足,不足以調令草原諸部,也是他們一直未帶走她的原因之一。
張誠捂著唇,掏帕子吐了口血,折了帕子道:“二哥。替瑞王送信的事情,是父親的指示,你若不信,大可以去問他,與他對質。”
張君果真不信,但也不可能去找父親問個清楚,概因他從小到大,跟父親張登講話沒有超過三句。
張誠的臉呼啦啦腫了起來,他道:“這樣大一座府第,幾百人的身家姓名。父親不可能全寄放于太子身上,我替瑞王跑點腿,也是替咱們府添個江山改換之后還能穩住的籌碼而已。至于趙如玉,當時我委實不知她是你的女人。否則的話,你也知道,我不是那等急色之人,二十多天的時間,你去問問她,我可曾輕薄過她一絲一毫。”
他拉開柜子,從里頭掏出幾樣自西京黃娘子家搜羅來的,屬于如玉的東西,全數還給張君:“若你還拿我當兄弟,就信我一回。趙如玉的事情,我絕對不會告訴任何人。否則,無論瑞王還是父親,都在明里暗里尋找那亡國大遼的公主,我若有意要告訴他們,趙如玉此時還能在你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