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若君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她不過是太緊張,暈倒了而已。
姜大家三白眼緊盯著如玉,一字一頓:“得意一人,是謂永畢。失意一人,是謂永訖。裝嬌抱恙偷奸躲滑,或者能替你贏得丈夫的心,可舅姑之心,豈能失之?”
她一戒尺打到如玉身邊毯子上,府中的少奶奶不比姑娘們,畢竟有了年齡,不能當面罵的:“既你覺得不適,就且回去休息一日。明日一早,將《女誡》曲從第六,做一篇三千字感言來,交予我。”
如玉剛下炕床,張誠便沖了進來。
一屋子的婆子,因郎中亦是婦人,方才問診時替如玉松了領口。她這會子衣衫都未穿整齊,一件香云紗的交衽薄襖,領散帶松,露出內里天青色薄錦的肚兜,冷白一抹鎖骨露在外頭,兼她才暑暈過,頰上兩抹酡色紅暈。
一眾婆子們齊齊尖叫,有的在搬屏風,有的在遮紗簾,如玉猛然合上交衽。
張誠瞬時面色慘白,跌跌撞撞退出了屋子。
*
回屋寫完那份姜大家布置的功課,許媽送來中飯吃過,如玉便躺到了床上。
饒是在西京準備了二十天,進府后日子還是這樣艱難,如玉不敢想象若當初自己直接跟著張君進永國公府,會是個怎么樣的情形。
醒來之后再思索,其實這頭一回,姜大家給她施的先就是心理戰。那間黑鴉鴉的屋子,巨大的織機,再從織機上忽而飛來的紡錐,一步接著一步,目的就是要將她變成一只驚弓之鳥。而織機上戳過來的那枚針,應當也沾著什么東西,否則她怎么會半臂發麻?
在陳家村能跟安敞和沈歸周旋那么久,如玉自信自己不是一個乍乍乎乎膽子那么小的人。尤其她暈之前,身后那沉沉的腳步聲,顯然屬于一個體格又高又重的男人。夫人的內宅院子,一個男子跑進來做什么?
婦科郎中大約過了一刻鐘就來了,而且還未捉脈就斷定她只是暈了,身體上沒有任何事。她一個外鄉婦人,入府要做這府中的二少奶奶,第一天學規矩就暈倒,還被姜大家冠以不事舅姑的罪名。梳理她入靜心齋后走的每一步,姜大家與扈媽媽完全一點叼難的意味都沒有,她什么都沒有做,就敗了個底朝天,但是于明面上,完全說不出個一二三來。
這大家族中婦人們整治人的手段,果真高明之極,滴水不漏。
一覺睡起來已經到了下午,如玉重新梳洗過,正在翻揀自己從西京買的那幾件衣服,琢磨著自己是不是也該置上幾樣首飾,否則連靜心齋的幾個婆子,頭上都比她光鮮。
這院子門淺,院門上一襲素色苧麻棉長衣身影一閃,周昭已經走了進來。彼此成了妯娌,她在如玉面前也隨和了許多。見如玉連忙收拾著自己的衣服,嘴角噙著絲笑,也幫她收拾起來。
周昭是世子夫人,雖拿她跟待云比有些褻瀆了她。但不知為何,如玉總覺得她無論氣度還是神態,皆與渭河縣瓊樓里那金滿堂的小妾,待云有些相似。一樣的從容、隨和、淡然。大約這就是大家閨秀該有的氣質吧。
她道:“我是窮家女兒,讓大嫂看笑話了。”
周昭手略一停,也是一笑:“怎會。我瞧你這些衣服,顏色配的十分出色。聽欽澤說你善工筆,色用的極妙,正想問問你,若是有時間,能否陪我一起去布莊走走,替我選上幾匹好料子。咱們府幾個姑娘們眼看要做秋衣了,我選色總不能合她們的心意,所以來找你。”
話說的如此婉轉,如玉便體有不適,也只得跟著她一道出門了。
四個婆子,八個丫頭,車駕就套在夕回廊盡頭那東門外。拂簾便是一股涼意,概因馬車正中央便置著一盆子白氣森森的冰。周昭上車便歪到了引枕上,指如玉也學她歪著。如玉畢竟剛入府,還想裝三天的乖,不敢歪。
周昭道:“規矩是給人看的,咱們自家妯娌,你有什么好在意,快歪了,好好貪些涼氣。”
她笑的還有些調皮:“往年我也能熬得熱,今年雙身子實在熬不得,府里不敢多用冰,這車上卻沒有定量,咱們好好貪些冷氣,慢慢往布莊去,橫豎布莊也熱。”
流火的七月,蟬都熱啞了。布莊專待這些女客,選料的雅間內一盆盆鑿碎的冰沫透著陣陣白氣,就連捧上來的漿都是攙了冰的。周昭果真每匹料子都要詢如玉的意見,如玉自幼習工筆,也善辯色,只自己才新入門,與周昭亦不甚熟悉,所以也不過偶然參詳幾句。
出布莊時天色尚且還早,如玉站在布莊門上,遙望著晴空下不遠處那吊角飛檐的大宅問周昭:“那處可是咱們府?”
周昭一笑道:“是。”
如玉心說離的也不遠,怎么馬車走了將近半個時辰。周昭道:“若走路,一盞茶的功夫能走兩個來回,駕車卻是要繞兩府而過,所以時間長些。”
“既是這樣,我還想去對面那書店走一走。不如大嫂先回,我買幾本《女誡》、《女訓》,稍后自己走回去,如何?”畢竟一入府就學規矩,買幾本書不算什么出格的事情。
周昭比國公府老夫人還早見過如玉的畫,以畫度人,也知她性格開朗,心思靈巧。張君自幼就自卑,敏感,性純而心善,父母對他也確實苛責太過,能有如玉這樣一個聰穎善悟的女子為伴,于他也算苦難人生中莫大的補償。
她今日出府裁衣,本就是為了如玉,既見如玉還想自己逛逛,遂指了自己身邊一個叫小荷的丫頭,囑咐了幾句,叫她跟著伺候,自己上馬車回府了。
這書店門面雖小,內里卻包藏乾坤。暑天的下午,書店中空無一人,連掌柜都不知跑那里躲懶兒去了。關于婦人閨儀方面的書籍自然多的是,如玉裝模作樣取了兩本叫小荷抱著,自己一人一直往里,進了內里一間。
雖北邊與金國有戰事,但西北與西夏交好,絲綢之路仍是通的,所以這書店中也是分門雜類,有許多北邊游牧民族的書籍,這些書籍大多殘破,每本標價皆昂貴的有些嚇人。
如玉找到一本以契丹文書成的《遼史》,并一本《契丹國志.初興本末》,才回頭,便見書架盡頭有一男子定站,負手,正望著自己。她回頭,另一頭書架頂墻,出不去,只得往前走。書架間本就只容一人轉身,這人堵在盡頭,不挪步子,她便出不去。
“先生可是這書店掌柜?”如玉展了書道:“我要買這兩本書。”
這人身材高大,額高眉濃,鼻梁高挺,一件牙色鴨江綢的圓領薄袍,腰上一條素帶,倒像個西域人。他伸一手過來,接過如玉手中的書翻了翻,一笑,聲音沙啞而慈,出奇的柔和:“姑娘竟識的西夏文字?”
他沒有讓路的意思,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仿佛能洞穿人心,如玉叫他盯著,竟有些莫名的壓抑。她往后退了兩步,解釋道:“這是契丹文,只不過與西夏文有些相像罷了。”
這人邊聽邊點頭,眉目漸漸柔和,又往前走了幾步,自書架上抽出一本書來:“我以為,這才是契丹文!”
如玉接過來翻了兩頁,笑道:“先生,這恰也是契丹文,只是契丹文字分兩種,一種為大字,是從西夏文中化出來的,另一種為小字,是從花剌文中化出來的。因契丹與花剌通婚,小字易認易流傳,所以下層百姓們用的多,而這大字,卻是皇家貴族用的較多,一般人不識得也正常。”
這人仍是邊聽邊點頭,眉柔目和,聽她解釋時恍然大悟的神態,倒與當年學堂中的夫子們有些相似。如玉見此人混身上下樸素,一身儒雅風度,認定他當是那家書院的夫子。
他丟下那本書,自袖中掏出張紙來,甩開掃了一眼,遞給如玉道:“我這里有張字條,我以為是西夏文,所以想來買本《藩漢合時掌中珠》來對著辯認,既姑娘說這乃契丹大字,那就請姑娘為我辯認一番,如何?”
他這句話,表明自己不是掌柜,再者,又說自己是想買本《藩漢合時掌中珠》,所謂掌中珠者,便是漢文與其它各國之間文字的對照表。如玉接過紙條來,看了片刻,抬頭又是一笑:“我已經嫁人了,所以先生……”
她笑時神情有些羞澀,難為情,沒有大家閨秀們那么得體的禮儀氣度,當然,也沒有那種將女兒家所有的嬌媚全都時時要斂入骨的刻板。所謂小家碧玉的風情與羞澀,大約便是如此。只一眼的功夫,這人往后退了兩步,抱拳道:“小娘子!失禮了。”
入京才第二天,國公府還有一攤子的糟心事兒,這又還是個初見的陌生人,如玉理不該笑的。但她卻是實在抑止不住自己的笑意,抬眉問這人:“先生可是那家書院的夫子?”
以這人儒雅的氣質,她覺得他該是個夫子。
她低頭的功夫,這人臉上蒙上陰鷙,那雙深不見底的眼中閃過一抹戾色,聲音卻仍是異常的溫柔:“小娘子猜得極對,我確實是應天書院的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