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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吃完飯上了樓,如玉才告訴張君自己方才在樓下對那人的疑惑。張君在道觀里住了六年,雖拳腳功夫學的一般,但腿上輕功好,耳朵也勝于常人的善聽。
他也懂女真語,方才在桌上一言不發,自然也是在聽隔壁那兩人的談話,此時聽如玉說完,才道:“那人是瑞王趙蕩手下一個門客,名叫齊森的。他去陳家村,當也是奉了瑞王之命。那與他說話的女子叫完顏雪,是金國一位郡主,既是他們攪到了一起,只怕北方的戰事就與朝中有所牽扯,那也就難怪戰事一直不能停了。”
瑞王趙蕩生母為一花剌妃子,但那妃子早逝,其后他被記于賢妃名下,而賢妃的父親,正是兵部尚書岑參。雖說天子征戰在外,但一應糧草征調等后勤事物還是要由兵部和樞密院在朝中負責。這兩處衙門對于前線戰事以及戰略規劃當然就是一清二楚,瑞王的門人與敵國郡主相扯上關系,張君不論國之形勢會如何,最擔心的還是自己大哥張震的安全。
新婚夫妻自然如膠似漆,上樓天還未黑透。張君這些日子是除了行路睡覺,睜開眼睛就要搬弄一回的。如玉漸漸也嘗到些甜頭,一天兩回倒也挨得,等這一回完了,才要閉眼睡覺,卻見張君非但不睡,還打開包袱換了當初在陳家村時所穿過的黑色軟甲,這軟甲不知什么材質,摸起來滑冷,亦不算沉重,但可以裝許多武器在里頭。張君穿好衣服之后亦不走房門,翻窗子出去了。
片刻間房頂上一溜瓦片輕響,如玉猜他大概是要探方才自己所見那瑞王門客,自己也了衣服起來坐著,如此坐了約摸半個時辰,一身黑的張君又自窗外鉆了進來。他若運起走起路來,簡直輕如鬼魅一般。
如玉才要開口問,張君已經指搭上了她的唇。他翻開自己包袱,將所有碎銀子全部收走,卻將兩張一百兩的銀票遞給她,這才輕聲說道:“這客棧住一夜須得一兩銀子,我現如今將所有的銀票都留給你,你明早自到街對面的錢莊提了銀子出來,然后就安生住著,你孤身一個婦人,等閑不要出門亂走,更不要多與人搭話,就算這客棧的跑堂與伙計,那怕掌柜問起來,你也只說我出門辦事,至晚就能回來,千萬不能叫人知道你是孤身一個婦人在此。
那齊森與完顏雪聊的皆是兩國略布局之密情,我必須得暗中跟著他們去弄個清楚,你好好在此等著,少則三五日,多則十天,我就能回來。”
如玉反手拉住張君的手道:“既咱們是夫妻,你總得告訴我你要去那里,是為個什么事兒才去的。”
張總只得又回頭道:“如果瑞王果真與金國之間有勾結,那我就得跟著去看一看,我大哥在外,我得讓他知道這件事情?你乖乖等著,我很快就能回來的。”
如玉經他丟過一回,也知道這人是個君子,既說了會回來就必定會回來。既成了夫妻,自然就是一體。如玉也知道張君的大哥掛將印在外打仗,若果真瑞王通敵,于國于家,他都該去探明是怎么回事。她自己出門時將積年存的銀子,并張君給的七百兩銀子全留給了安康,自己身上只有十兩碎銀子,這時候心中已有計議,連忙將一張百兩的銀票重又遞還給張君道:“我在此用不得那許多銀錢,你拿一百兩路上用,只給我留一百兩就可。”
張君已經奔到窗邊,縱身一躍就不見了蹤影。如玉隨即也奔到窗邊,下面是客棧后面縱橫的巷道,深黯黯完全看不到人影。不過一眨眼的功夫,張君就不見了。如玉看了片刻,轉身回來才要關窗子,忽而就見巷子里疾奔出個年輕男子,看身影與張君無二,他身后有七八個同樣著黑衣的男子們追著,忽而有人出聲,遠看銀光一閃,那人隨即就撲到了地上。
后面有一人提著馬燈奔至,照到樓下那神似張君的人的衣服上,就連那件外罩的軟甲,也與張君的無二。那人已經掙扎著爬了起來,扶墻往前走了兩步,忽而遭后面一人狠狠一腳踏,他凄叫一聲,就連聲音也與張君無二。
如玉以手捂著口,倒哈了幾口冷氣,慌里慌張披上自己外罩的長褙子,提著裙子連奔帶跳竄下樓,出客棧奔到后巷,便見那追趕的人們都已經走了,穿黑色軟甲的男子還在地上伏著。方才那些人踢碎的馬燈還在那里微明微暗。她試著輕喚了一聲,暗自說服自己,只要不是張君,我立刻轉身就跑。
“張君!”如玉才喚出聲,那倚在墻角的男子動了動,哼了一聲,聲音與張君無二。
如玉此時已深信這人就是張君,狠狠拍了自己一巴掌,暗道我怎么這么命苦,先嫁個陳安實給克死了,這才找來一個形樣俊俏性格緩柔還不嫌棄我出身的好男人,眼看又要死了。她奔過去扶這人轉過來,在黑暗中又喚了一聲:“欽澤,你覺得怎么樣?”
這人抬起頭來,沒頭沒腦叫了一聲二哥,隨即便暈了過去。這一聲二哥叫如玉聽出來了,自己慌張冒氣竟認了個假的,天色太暗看不清楚,但張君那個人并他身上的氣息她是熟悉的。而這個男子,身上香味濃烈,如蘭似麝,初聞時有些清曠,再聞又有點暗香,和著股子血腥氣味道十分難聞。她心下大安,一把松開這男子,念了聲阿彌陀佛轉身才要走,便見他懷里忽而滑出個什么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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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客棧,如玉上樓梯時見個男子急匆匆的往下跑著,只一眼她心里便犯起了嘀咕,果不其然,等她回到方才忘記關門的屋子里,便見桌上的兩百兩銀票已經不翼而飛。她又去翻自己所推那小包袱,幾件褻衣并那本法典和殘璽還在,可是銀票不見了。
不過頃刻之間,她得了一封對張君來說十分重要的信,但也丟掉了賴以謀生的銀子。三更半夜的,如玉只剩下隨身裝著的一兩碎銀子,用這一兩銀子想要維持到張君回來,住在西京客棧這樣的大客棧里顯然是不行的。
一兩銀了子對兌一貫錢,一貫如今只得六百文枚銅錢,次日一早她兌了銅錢回來,正謀劃著自己是不是到街上去問處閑炕睡著好等張君回來,便聽有人敲門。待開了門,伸頭進來卻是個半大小子,他一笑問道:“娘子可是姓趙?”
如玉不明究里,卻也應道:“我是,但問小哥何事?”
這小子道:“你家夫君說,他的事有變,只怕還得往北走上幾千里路,叫你且耐心等著,想必他至少要一個月才能回來。”
如玉一聽這話腦袋都懵了。總共六百文銅錢,她如何能支應得一個月?
她還想再多問一句,那小子已經轉身跑了。
一夜三十文,吃飯還得費得三十文,一天她最少要六十文銅錢才能支應開銷。六百文錢最多只能撐得十天,十天之后怎么辦?想到此,如玉再想一想自己原本就計劃出門之后是要謀生的,遂就此搬出西京客棧,轉而到對面巷子里打問了家姓黃的人,二十文錢一夜賃得人家一間屋子住了下來,替自己謀劃起賺錢的門路。
頭一天她用剩下的幾枚銅錢買顏料買筆買絹帆,夜里又借來黃家一張破桌子修理了一番,足足畫了一日,次日一早,便到門外往左一點,最繁華的東大街上代人寫信賣自己畫的畫兒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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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今天如玉已經擺了三天攤子,總共買出去一幅畫得了三百文銅錢,早起她出了門時天也才不過剛麻麻亮。如玉見黃娘子正在掃院子,笑著遞給她一封信道:“黃娘子早!”
黃娘子笑著應了一聲,接過信紙見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蠅頭小楷,驚問道:“這真是我的信?寫給我弟弟的?”
如玉點頭道:“是!”
黃娘子雖不識得字,但看著這滿滿一頁密密麻麻的字兒,不識字的人們惜紙也惜墨,只覺得自己那五文錢花的真值,連連贊道:“玉兒你才真是個人材。往番我到西市上求那老酸秀才寫信,一封信五個銅板,我說了一車,他寫到紙上也不過五六個字兒。瞧瞧你,一樣五個銅板,寫得這滿滿一整頁子,嫂子啥也不說了,晚上回來給你加倆個菜送你房里,你看可好?”
如玉笑著應了,搬自己那小破桌兒出門擺到東大街上,又回來將幾幅未裝裱的工筆并自己簡單裝裱過的水墨掛到了身后的墻上,便開始這一天的守攤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