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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姨過世的那一日正是立冬,朱砂的青雀帶著雪花落在了慕蘇的肩頭,身上帶著一支輕巧的小箭,上面刻著大戰在即四個字。小鬼跪在月姨身前,到最后也沒有哭,只是表情比哭還難看。月姨一直閉著眼,始終在發燒,蒼老的臉白地如同已死去多日。她嘴里不斷念念著小姐小姐,說著一些慕蘇聽不明白的話。
在晨曦的最后一縷光線消失的一剎那,月姨突然張大了她渾濁的雙眼,大聲喊了一句:“小姐……楓城的杜鵑花……開了……”便就此斷氣。
白茗與慕蘇看著小鬼無助地晃了晃月姨的身體,終于忍不住趴在老人的身體上嚎啕大哭。慕蘇想要去安慰她卻不知該如何做,還是白茗走到孩子身邊,將他扶起來摟進了懷里。
小鬼沒能哭多久,便因為身體狀態太差直接昏了過去。
白茗將他放到慕蘇的床上,為月姨整理好儀容。兩人將這個輕若無物電老人,輕輕地放在早已準備好的柴禾上,點燃了火焰。鮮紅的火舌如同無數雙手,舉托著,擁抱著這個帶著無數秘密離開的老人的尸體。慕蘇看著月姨消失在火焰中,冥冥之中竟然感覺到了一個時代的逝去。
他將月姨的骨灰收拾好,輕輕埋葬在湖畔王妃墓旁。四周的松林沙沙作響,似乎有人在走動,又好像只是風吹過,枯枝和落雪最后的哭泣聲。
天空灰蒙蒙地,又開始落雪,整片松林都在搖晃著,仿佛在宣告著又一個冬季的到來。
慕蘇看著先王妃的墓,又攥緊了手里的箭矢,不知究竟在思慮著誰。
白茗的聲音卻在瞬間打破了整個天地間的安靜。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跑了出來,驚道:“少爺!少爺!小鬼發燒了!看起來很不好的樣子!”
慕蘇猛地從思慮中被喚醒,大驚,連忙跑回屋子里,果真見到小鬼面色一陣青一陣紅,不斷冒著汗喘著氣,看上去非常痛哭。慕蘇為小鬼診脈,轉頭面色有些難看地看著白茗道:“情況不太好。他前些日子把身子累壞了,今日大悲上心,心脈不穩,非常虛弱。”
白茗著急地為小鬼擦著汗道:“那怎么辦啊先生!如今去哪兒找郎中帶小鬼去天月城吧!”
慕蘇搖搖頭,咬牙道:“外面天氣太糟糕,如今他禁不起勞頓。況且如今正在戰時,大部分有經驗的郎中都已經去了前線,余下的那些我實在是不放心。”
白茗看著小鬼痛苦的神情,心都揪了起來道:“我們總不能眼見著小鬼死吧!”
慕蘇眉頭緊鎖,整個人手腳冰涼,連忙道:“我讓青雀給朱砂帶信,讓朱砂帶一個大夫或是藥物趕緊回來。朱砂如今在阿盧帳下,要做到這些不難。”
白茗連連點頭,一邊應是一邊去取了紙筆。慕蘇連忙寫好,將青雀喚來,將紙條綁好,道:“青兒,飛快一些!一定要保證送到朱砂手里,知道嗎”
青雀叫了一聲,撲閃著翅膀,瞬間就沒了影子。
慕蘇沒有停下,轉身對白茗道:“白茗,去燒熱水,找一些有營養的東西和藥材,我們現在只能努力讓小鬼能撐到那一日了。”
白茗連忙點頭應是。
北原貧瘠,小鬼與月姨一老一少根本沒有多少存物,如今又是戰時,就連天月城如今都是收集分配糧食,缺的比富的多。給北原這邊的補給也常常不及時。加之慕蘇與白茗是被流放之身,沒有賀樓乘夜的命令他們根本不可能進入天月城。
大戰在即,慕蘇怎么可能在這個時候因為這種事情去傳信給賀樓乘夜。
現如今根本沒有多少東西能夠支持小鬼度過這可能長達一個星期的時間。慕蘇和白茗忙到深夜,將有營養的東西都熬成了羹,一口一口給小鬼吃下。小鬼吐的多,吃下去的少,但病情總算是沒有繼續惡化下去,卻也絲毫不見起色。
到了第七天夜里,又是一夜大雪,所有能吃的東西全部告罄,朱砂的消息還是沒來。慕蘇和白茗的精神狀態都很差,但沒有人敢放松,因為一個放松,小鬼的性命便可能不保。
大雪無月,一片漆黑,房間里的燭火顯得脆弱而黯淡。
慕蘇心底越來越沉,他不知道如此漫長的夜晚對于這個高燒的孩子該是多么難熬。他甚至不知道這樣的日子對于他自己和白茗而言該如何度過。他已經接近兩日滴水未沾,這在以往是他從未體驗過的。
他想過自己可能會被處死、可能會被殺死、可能會死在戰場上死在官場的陰謀陽謀之中,但是萬萬沒想過自己可能會面臨著饑餓以及隨之而來的病痛。過去的二十多年太過順利與養尊處優,這短短的兩年竟然讓他仿佛重新體驗了人生。
他突然覺得自己從未如此思念過家人,甚至是賀樓乘夜。他以有罪之身被軟禁在閬玥,但基本沒遇到什么太苛刻的困難。賀樓乘夜永遠在他需要的時候出現,甚至是擋在他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