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堯恩想起那段傷心的過往,不禁以袖拭淚,“先父足足在廟中停館三月之久。族長和族叔搜刮盡了姐姐手中的金銀,最后連田地都不放過。姐姐被逼得走投無路,便說要變賣田產,另尋吉地埋葬先父。族長和族叔唯恐我們真的離開,這才點頭,允許我爹下葬。”
堯恩深深吸了口氣,努力平復心情,“諸位大人,當時他們搜刮走了我們姐弟全部的金銀錢物,只是這些我們無法拿出證據。但是,當時族長曾以以各種借口逼著姐姐交出田地時,這里有地契過戶的府衙憑證。大人可以參考第一份證物其中的地契詳情。我說的是否屬實,大人只需核對便可知曉。”
這話一說,莫說和耀貴母子傻眼,連周世都傻眼了。
這對姐弟,這是多少年前就開始提防族人了?衙役上門,到和堯恩來到官衙,根本也沒多少時間啊?這些證物莫不是早就放在家中,隨時備用的?
堯恩又打開了第三個匣子,“此乃今春一樁舊案,還請趙大人過目。”
趙大人心癢癢的,要是每個案子都像這樣,他得多輕松?他迫不及待地打開一看,上面卷宗詳細地記載了一樁殺人案。
他在看,堯恩在陳述,“這乃是發生在真州的一樁兇殺案。真州乃是奉寧的鄰州。殺人者是奉寧人士,乃鄉紳獨子,叫周寶坤。而死者就是和旬。但此事并非發生在奉寧地界,故而奉寧少有人知。這兩人在花樓相遇,于酒后起了口角。撕扯之間,周寶坤數刀捅死了和旬。周寶坤被當場緝拿。官府審訊時,他如實交代。當時他看上了和家的一位姑娘,所以便用重金買通了和旬,逼人為妾。可是那姑娘堅決不從,甚至拋下地產,護著幼弟逃走。此事不成,周寶坤便向和旬索要當時的財物。和旬耍賴不給,為了躲避周寶坤,他索性拋妻棄子,帶著這些財物在鄰州買房買妾。周寶坤得了消息,在花樓逮到了和旬,爭執間,這才錯手殺人。”
“這位周寶坤被判了秋后問斬,如今人還關在死牢里。趙大人若是不信,盡可向刑部調查卷宗。”堯恩輕蔑的眼神毫不掩飾地看向了周世。
周世整個人都懵了,情急之下喊了出來,“那也不能證明你姐姐沒有跟人私相授受!”
堯恩憎惡地道,“果然,你到這個時候,還心心念念地想污蔑家姐。什么路見不平、心懷正義,打抱不平。你這等小人,真以為憑著舌尖嘴利就能顛倒黑白,為了自己的那點小心思,助紂為虐,唯恐天下不亂。”
周世原想打和家姐弟一個觸手不及,誰知人家是有備而來。如今他可真的是騎虎難下,莫說阮家不會保他,不因他壞事找他算賬就不錯了。他絞盡腦汁,突然大喊了起來,“這件兇殺案必然是假的,要不然,地方的一樁兇殺案,又沒提姓名,你怎么會知道?必然是你們姐弟設局的。”
一個嚴肅敦厚的聲音在大廳門口響起,“他們為什么會知道,你何不來問問老夫?”
第141章 公堂對質 3
和耀貴母子心慌意亂回頭一看,“肖先生?!”
肖蘩易一聲素袍,背著手站在大堂的門口,聽見這二人的稱呼,他平靜地點點頭,“難為二位還記得老夫,不如就請二位向堂上諸位介紹一下老夫身份。倒也省得老夫再多費口舌。”
和耀貴一見他態度嚴肅,就知道不好。這人當年在族學里就規矩頗嚴,對他們這些族中浪蕩子十分嚴厲,但是對和堯恩卻是極好。他連忙喊了起來,“大人,這老頭就是我們族學中的一個教書先生,當年就極喜歡和堯恩,此刻當然幫他說話。”
“大膽!”趙大人立刻喝止,聽的幾位官員已經站了起來,紛紛向肖蘩易行禮,“肖中丞。”坐在最上首的一位旁聽官員主動讓出了位置,“肖中丞,請上坐。”
肖蘩易拱拱手,“多謝。”
他不慌不忙地走過和耀貴母子的身邊,來到上首坐下。他也不看和耀貴母子,對周世道,“先來回答你第一個疑問。本朝司法制度周正謹慎。獄司推鞫,法司檢斷,各有司存,所以防奸。如果錄問官與鞫獄官有利害關系,比如同年、同門,則必須回避。而此案經過真州當地擬判、過廳、合議程序,經歷真州數十位官員的審理,皆無異議。這才呈報進提刑司、中央刑部復核。周世,你說這樁兇殺案是假的,有何憑證?”
“學生……學生只是合理懷疑?”周世心口直跳。
“合理?理在何處?”肖蘩易追問?
周世索性大聲道,“既然是官府審案,這和家姐弟手中的消息又是從何而來。”
肖蘩易哦了一聲,“和家姐弟的父親,和昭,昔年曾任惠州司理參軍,掌管刑獄。當年與他同在惠州為官的祝大人如今已升至刑部任職。哦,先說一點,祝大人他并非負責審判此案的官員,而是在例行的審核卷宗之時,偶然看到此案。此案雖然不曾記錄堯恩姐弟的姓名,可是死者在被殺前,曾經挑釁兇手,高呼,我有兄弟乃是戶部侍郎,你能奈我何?”
肖蘩易不慌不忙,緩緩道來,“姓和的戶部侍郎只有一位。祝大人與和昭生前交情不錯,看到此案,便猜到了此案中所提到的這對可憐的兄妹是誰,族人不良,竟然逼迫這對姐弟至絕境。他感慨頗多,所以才將此案說與我聽。后來是我,將此案的消息告知堯恩。不過,這也只是上個月的事情。”
堯恩站著給肖蘩易行了一禮,“自此,學生才知這報應不爽并非空言。也正是因為和旬已死,家姐本來就是個謙和忍讓的人,如今又身懷有孕,更不不想節外生枝,與奉寧老家再有牽扯。所以,今日這堂中的原告,還有這位熱心的周公子,言行實在太過蹊蹺,還請諸位大人徹查。”
趙大人還有什么不明白,神仙斗法,阮家自以為抓住了和家姐弟的短處,卻不想人家早就等著他們自投羅網呢。如今說這事跟阮家沒關系,京中連個傻子都不會相信。
趙大人一拍驚堂木,“大膽刁民,到底受何人指示,竟然敢污蔑誥命夫人,今日你們若是得逞,朝廷少不得要驚擾崔大人,此事涉及邊關戰事、數萬將士的安危,社稷的安危,這可是抄家滅族的罪行!還不從實招來!”
和耀貴母子大聲喊冤。
趙大人實在惡心這對母子的嘴臉,“用刑!”
衙役們聽得這心酸的往事,心里十分鄙視這對母子的行徑,專挑那嚇人的刑具移了過來。
和耀貴嚇得魂飛魄散,“大人,大人,這事跟我們沒關系啊,就是這位周公子讓人找我們來的,就是他許給我們錢財,都是他讓我們這么說的。大人,我們都是聽他的啊?”
趙大人冷笑著看向周世。這個惡棍,像個茅坑里的蒼蠅,惡心自己很久了。這次可讓他逮到機會了。
“用刑!”趙大人問都不問,然后對旁聽的諸位大人道,“此事恐怕并非普通攀誣,和進士說的沒錯,若是讓他們得逞,必然要驚動邊關戰事。這個周世,奸猾狡詐,普通的問話,純屬浪費時間。還是先用刑,去其僥幸之心,然后交給兵部詳細審訊才是。”
旁聽的諸位官員其實都與阮家有些千絲萬縷的關系,今日前來,其實是為了趕鴨子上架,逼著趙大人做為難和家姐弟的先鋒。但是,也沒人愿意做得太明顯,各個皆是猶抱琵琶半遮面。可誰能料想到和家姐弟竟然如此厲害,有理有據,不哭不鬧就將事情說了個明白。
眾位旁聽的官員心中皆是十分復雜。
一來,謀劃未成,未免悻悻;二來,和家姐弟確實不易,心中也齊齊道了一聲僥幸;三來,心頭也輕松了一些,并非我等不得力,而是和家姐弟早有準備,回去也好向阮家交差。阮家即便是要出氣,那堂上已被衙役們壓倒在地的周世可不就是現成的出氣包子。
諸位官員紛紛應和,“趙大人所言甚是,這種包藏禍心之人,必須得審問清楚才是。”
事情到此,也算是說清楚了。和耀貴母子以及周世被堵了嘴巴,壓倒下面先各打二十板子。一同送去兵部以不良人(奸細)過審。
和耀貴母子被揍得哭天喊地,心中后悔不迭,為了一百兩銀子就遭了這趟罪,實在不值。只有周世目眥欲裂,臉色煞白,被堵住了嘴巴,仍然不停掙扎,發出激動的嗚嗚悶哼。
和耀貴母子不知道,可他是知道的。兵部衙門審訊不良人,絕非衙門用刑這么簡單,那里的酷刑足夠讓人覺得死亡是一種解脫。趙大人老奸巨猾,不把他留在京兆尹衙門,而踢去了兵部,根本就沒有給他留活路的意思。他沒能辦好阮家的差事,阮家有的是辦法弄死他,讓他再也開不了口。
堂上人沒人在乎他們的生死,反而各個都走到了和堯恩跟前,好生安慰,又將和瑤華夸贊了一番。堯恩感激涕零、“情真意切”地一一謝過。
周世看得心中發冷,看著和堯恩天衣無縫地反應和舉止,他這才驚覺這個據說還不到束發之齡的童子試頭名,到底是個什么樣的怪物。周世一生自視甚高,總覺得乃是時運不濟。今朝一對比,他才知道,他所輕視的到底是怎樣的一種讓人絕望的存在。
旁聽的官員紛紛告辭離開了。堯恩恭謹地問趙大人,“這些證物不知大人要如何處置”
趙大人要是沒有些手腕也不可能在京兆尹這個位置上坐穩到如今,他和藹地笑了笑,“既然是證物,你們姐弟還需妥善保管才是。我讓筆吏抄錄一份留存,你還是帶回家中,妥善保管才是。”
堯恩感激地行禮,“大人關懷之心,學生銘感五內。”
趙大人滿意地點點頭,“不過今日天色不早了,你還是早些回去,抄錄的事情,我明日讓筆吏上門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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