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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堯恩平靜地回答,“大人,我想先問周公子一個問題。”
周世輕蔑地道,“和進士請問。”
和堯恩道,“方才原告已經說了,他們說的這些,周公子可都知曉?”
“知曉。”
“周公子可有要補充的?”
周世哈哈一笑,“原告說的已經夠明白的了。我就不必再補充了。”
堯恩垂下了眼簾,“難怪周公子年近三十仍然一事無成,只能四處鉆營,為虎作倀,靠炮制些駭人聽聞、毀人清譽的齷齪手段來諂媚權貴!”
“和堯恩!你胡說什么?”周世激動地指著堯恩,“你是進士又如何?我也是有功名在身的,你敢如此污蔑我,我便是去敲聞登鼓,告御狀,也不會輕易罷休。”
堯恩嘲諷一笑,“君子需慎思、明辨、篤行。周世你不妨說說,你是如何能確認這二人說的都是實話,如何敢污蔑家姐的名聲,又是什么讓你決定走進公堂,要主動當這二人的訟師。不要說,你沒想過這些話如果不實,會對家姐的名聲有什么樣的傷害,又會對如今的局勢有什么樣的影響。”
周世反駁,“休要說些恫嚇之詞,身正不怕影子斜,你若是心里沒鬼,又何必扯這些有的沒的?”
堯恩冷冷地道,“也就是說,不管這二人的污蔑之詞,可信還是不可信,周公子根本沒有查證,就決定相信了,這樣的行事,心思,還真耐人尋味。”
周世知道和堯恩在激怒自己,強行按捺著,“趙大人,是否應該傳被告上堂對質?”
堯恩站了起來,“趙大人,家姐如今胎相不穩,不宜驚動。況且周世這些冠冕堂皇的說辭,實乃包藏禍心之舉,大人切莫中了小人的暗算。”
“和堯恩,你敢污蔑我,我跟你沒完!”周世陰惻惻地道。
堯恩懶得理他,“這兩位原告迄今為止,皆是臆測之詞,沒有真憑實據。若說家姐有嫌疑,那么我同樣也有嫌疑。這些事情,我也是當事之人,由我一樣能說明白了。”
趙大人點點頭,“言之有理。和進士請繼續。”
第140章 公堂對質 2
和堯恩略略沉思了一會,才道,“先父乃是天寶二年進士,授官惠州司理參軍,掌管刑獄,后被舉薦入京,成為館閣校勘。于天寶十三年辭官,后周游各地。先父心思縝密,且頗善理財。后來他回歸故里,身染沉疴,當時我尚年幼,家中所有事物僅由姐姐一力承擔。父親唯恐身后無人扶持我們姐弟,曾向族中捐以重金,希望族中長輩能在他身故之后照看我們姐弟一二。可誰知,就是這一捐,便捐出了后面無窮的禍事。”
“你胡說!”和耀貴想起了那些被他們強占的和家姐弟的田地,這要是翻了舊賬,那些田地被搶回去可怎么辦?“你們姐弟一窮二白的,還不是靠我們接濟才存活。如今倒是想什么說什么?”
和耀貴的娘也幫腔,“就是,你們姐弟那幾年就守著一間破屋子過活,哪里來的錢財?”
堯恩嘆息一聲,沒有打斷他們的意思。
其實,留在奉寧的良田多數是在族長和煦手里。和煦占了瑤華姐弟的田產,為了讓知情人和旬閉嘴,自然也給了和旬一部分田地出息。但和旬哪里會向老婆孩子說的那么詳細,后來他突然失蹤,這二人更不知道其中的來龍去脈,只以為他們一口咬定了,這田地自然就是他們的了。
耀貴他娘哭天喊地,“各位大老爺,他們姐弟一朝富貴,便成了白眼狼。我們當年對他們的恩情全然拋之腦后,如今更是對我家那口子下了黑手。生不見人,死不見尸,求各位大老爺替我們做主。”
周世在一旁譏誚,“和進士,若你父親真的是身家頗豐,又被不良族人強占了去,你就該官家面前稟告,求官家為你做主,為何忍到如今都沒有動靜?我看就是你們姐弟私下行不法之事泄憤,嘖嘖,須知報應不爽,紙包不住火。”
和堯恩年紀雖輕,卻一點也不怵他,“周公子,要不然您換個地方吧。去那市井之中,與販夫走卒們切磋一下口才,必能旗開得勝,難有敵手!”
“你!”
“這里是公堂,一切需有證據說話。”堯恩不急不忙地回頭。
羅明放下了手中一直拎著的一個碩大的包裹。
“家姐的性情溫順大度,但也堅韌過人,她飽讀詩書,胸有丘壑,凡事皆以大局為重。當然,以周公子品性,恐怕很難理解家姐的作為。”堯恩夸長姐的同時,也不忘踩周世一腳。
“我也曾經問過家姐,是否要請陛下為我們討回公道。卻被家姐狠狠地訓誡了一番。她說,于公,陛下日理萬機,思考決策的都是江山社稷的大事,我們如果因為自己的這點委屈去打擾陛下,這豈是臣子應該做的事情。”
這個馬屁拍的!
連趙大人聽得眼神都直了。果然是長江后浪推前浪。今日他才知道,為何這個童子試出身的少年,能常伴官家身側,且讓官家贊不絕口。
“于私。”和堯恩嘆了一口氣,“去年西園發生的事情,諸位大人可能有所耳聞。當時我姐姐受了莫大的委屈,可是至始至終,人前人后,她都未指責過誰。為什么……”
他說到此處微微一頓,連趙大人都忍不住豎起了耳朵,想聽他下面怎么說。
“家姐道,一筆寫不出兩個和字。無論族中長輩,如何為難,只要不涉及到大局,不影響到朝政大事,若只是我們自己受些委屈,也就受了!畢竟將事情鬧了出去,是全族丟人。而且,我們也需要為和家女眷、子侄們的名聲考慮。畢竟同枝同脈。”
眾人忍不住點點頭。
這位崔夫人,難怪能將京都小霸王調教成當今重臣,能將弟弟拉扯得出人頭地。這眼界,這瞻觀,這氣度,莫說女子,便是男子也少有這等胸襟。
周世冷笑,“和進士果真好口才,說的我都快信了。可是你們族叔下落不明,你倒如何解釋?”
堯恩不接他的話,“但是,今日我來之前,家姐也囑咐我一句,我家姐弟受些委屈,可以不計較。可是,就怕那些妄圖顛覆社稷之人以此事為借口興風作浪,妄圖挑撥我姐夫與朝廷的關系。試想,若是家姐因此事而有個三長兩短,我姐夫那時便說是心中不委屈,不怨恨,又有何人會信!到時,我姐夫又該如何自處?”
趙大人背后一涼,眼神鋒利如刀子一般扎向了周世。
周世心道不好,他以為自己在坑邊笑著,可是這和堯恩,一番話就挖了個坑,讓他爬都爬不上來。“大人,切莫聽他信口雌黃,此案人命關天,不能聽他幾句空話啊!”
耀貴他娘到底是婦人家,比和耀貴更懂察言觀色,一見周世都慌了,忙哭喊起來,“大人,我們不懂那么多道理,但殺人償命,欠債還錢,這理到哪里都該是這樣的。”
和堯恩搖了搖頭,“此番言語并非為我姐弟開脫。我們姐弟是什么樣的人,等諸位大人看了下面的物證,可自作評斷。”
羅明已經打開那個包裹,里面有數個匣子。
和堯恩接過第一個,站起身,雙手奉上,示意衙役轉交給趙大人過目,“這里面乃是家父當年在奉寧購置田產的官府記錄,地契房契的原件,歷年出息的賬冊,和奉寧同年其他田莊出產的數值。前年春末,和旬正是為了霸占這數百畝的良田,便想在我出孝第一日,逼我簽下家姐的賣身契,然后害死我,吞占良田。”
和耀貴母子如遭雷擊,這怎么可能,那死老頭子居然沒將地契弄到手?他喝了黃湯之后可不是這么吹噓的啊。
“方才兩位原告說我姐弟歸鄉時,一窮二白,全賴他們接濟才能生活。要不是這些證物,只怕連我都差點以為是我年少不經事,將往事記岔了。”
和堯恩打開了第二個匣子,“這第二份證物,是先父病故后,我們姐弟前往奉寧衙門注銷父親戶籍,奉寧縣五等版籍的記錄抄件。其上有父親具體的亡故日期……”
和堯恩說到這里,雙目微紅,聲音哽咽,幾乎難以繼續,“……當時族長和族叔們為了拿走我們姐弟手中的財物,便以先父的喪事拿捏我們。想出各種理由,不讓先父入土為安。我們姐弟迫不得已,將棺槨停放于寺廟,此乃廟祝開具的停館費用的憑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