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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外大雨傾盆, 他母親靈牌前的檀香濃郁的刺鼻。那個男孩兒一聲又一聲的叫喊著他“哥哥”, 直到謝熔握著他的手,將匕首刺到了男孩兒心臟上。鮮血濺了他滿身,那股灼燙許久未散。他看到謝熔對著他母親靈位大笑到癲狂的場景。
像個瘋子,令他厭惡。
消息傳出去后,季家的忠仆舊部就瘋了一樣的想要報仇, 那些人里有的他叫的上名字,有些他叫不上,還有些甚至抱過幼年時的他,只不過那時他們眼里還沒有如今的憎恨。
那些人罵他是認賊作父的畜生,他這樣自私又骯臟的人不配做季家的子孫,日后定然遭報應,不得好死。
他覺得厭煩,便將那些人都殺了,一個又一個的忠仆在他面前倒下,他們口中都罵著一樣的話。
每到這時候,謝熔那個瘋子便一改往日暴虐的性子,扣著他的肩膀指著遠處的那灘血泊柔聲細語的對他說:“你看,他們都想殺了你為那個男孩報仇,他們覺得是你斷送了季家最后的血脈,可是誰又記得你才是季家的嫡孫呢?”
“你在他們眼里,早就不是季晏興的孩子了,他們都恨不得將你殺之而后快,只有本王才是真正為你好的,等他們都死光死絕,等季家就剩你一個,到時候你說什么就是什么,不比現在快活的多?”
說著說著,那個瘋子又大笑起來,一掌打落了他母親的靈位,碎裂的木屑揚了滿天,四周滿是濃得發膩的檀香味兒。
比起謝景,府里人都說他更像那個瘋子,一樣的殘忍冷漠,一樣的不近人情,他有多討厭那個瘋子,身旁的人就有多么厭惡他。
他不止一次想殺了謝熔,然而失敗的代價就是被人折斷手腳丟進不見天日的死牢里。
后來他去了嶺南,那個愛笑的小姑娘就像是一個美麗的意外,憑空出現在他世界里。
她的眼睛很干凈,笑起來時會彎成甜甜的月牙兒狀,與他之前見過的都不相同,他能從那雙眼睛里看到不那么令他討厭的自己。
在嶺南的日子并不像靖王府那般壓抑,那時的小姑娘沒有銀子,可每次出去回來都會帶一些奇奇怪怪的小玩意兒,有時候是從水塘里捉的魚,有時候是不知從哪刨的花種子,她將它們種在后院的花壇里,等種子冒出了綠芽兒,她還會興高采烈的拉著他去看,就像個從未出過家門的小孩兒,對世上的一切都充滿了好奇。
一開始他只將這些當做是消遣解悶,并未放在心上,可漸漸地,他也變得和她同樣好奇。
他開始好奇她今天會帶回來什么,好奇她捉魚是什么樣子,她會不會脫下鞋襪踩在水洼里,她的裙擺會不會被魚兒濺落星星點點的泥,然后再提著半人高的水桶,笑瞇瞇的對他說:“阿凌,你快猜一猜,我今天捉了幾條?”
后來,他開始往她荷包里放些碎銀,讓她買些她自己喜歡的東西,他越來越喜歡看她眉眼彎彎的樣子,直到謝熔派來監視的暗衛打破了這場平靜。
季長瀾知道,謝熔那個瘋子是不允許一個來路不明的小姑娘留在他身邊的。他殺了暗衛,卻沒想到被提前回來的小姑娘撞到了他殺人的場景。
盛夏的陽光從她藕粉色的裙擺處折落,小姑娘站在門前,手中的蜜糖零零碎碎落了一地。
扼住暗衛喉嚨的手驀然一松,季長瀾聽到自己用很輕的語聲問她:“嚇到你了?”
大概是不想從她眼中看到失望亦或是憎惡的神色,在他想要將那個暗衛放走的時候,緩過勁兒來的暗衛忽然拿匕首朝他刺了過來。
他還是在她面前殺了人,回過神的小姑娘跌跌撞撞的朝他跑來,光線黯淡的室內,他一低眸就看到了小姑娘紅彤彤的杏眼兒,莫名讓他心慌。
那時他才明白,自己大概是不喜歡她哭的,她的眼淚讓他覺得心口發悶,雖然沒有在她眼中看到憎惡與失望,可她眼中的害怕卻是不假的。
他不知道她在害怕什么,只記得小姑娘捧著他受傷的手臂一遍遍問他疼不疼。
這種小傷,怎么會疼呢。
可似乎是看到了她眼中淺淺的擔憂,他輕輕對她說了聲:“疼?!?
他看到小姑娘眼中害怕的神色更濃了,她咬著粉嘟嘟的唇瓣糾結了好久,才皺著眉頭一臉嚴肅的對他說:“那我今天晚上搬到阿凌的房間里睡吧?!?
如何也沒想到她會說這樣一句話,他低聲問她:“為什么?”
小姑娘回答的理所當然:“因為阿凌受傷了啊,我搬到阿凌房間,就可以保護阿凌了?!?
當時的季長瀾愣了半晌,隨即有些錯愕的笑了。
他問:“你就不怕他們把你也殺了?”
嬌嬌軟軟的小姑娘似乎并沒想到這一塊,被他問的愣在了原地,季長瀾當時只是笑著摸了摸她的頭,并沒有將她的話放在心上。卻沒想到小姑娘晚上竟然真的過來找他了。
她提了一大桶水抵在房門前,然后抱著半人高的枕頭扒在他床邊兒上,像上午那樣,繃著一張小臉十分嚴肅的對他說:“上午那些壞人是要殺了你的,我覺得他們還有同黨,不知道什么時候就會過來,阿凌你好好休息,我幫你守著,水桶要是倒了我就叫醒你,你到時候帶著我一起跑就好了,這樣我們都不會有事的?!?
他問:“倘若我丟下你自己走了怎么辦?”
小姑娘彎著杏眼兒,十分篤定的對他說:“阿凌不會丟下我的。”
身旁的枕頭上沾染著她身上清淺的花香,綿軟的語調格外輕快,卻好像將性命交到他手上一樣。
他這輩子遇見過無數個恨不得他取他性命的人,卻從來沒有人像她這樣守在他身邊的人。
明明笨的連頭都梳不好。
季長瀾將她抱到床上,低眸看著她的杏眼兒問她為什么,小姑娘眉眼含笑的告訴他:“因為阿凌好啊,我之前捉魚弄了滿身泥你都不會嫌我臟,還做秋千給我玩兒,從來都不會不耐煩……”
那天夜色很美,如水的月華從窗口傾瀉,嬌嬌軟軟的小姑娘像只小貓兒似的依在他身旁,對他說了很多很多他從來都不知道的話。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小姑娘眼中的自己竟然是這樣的好。不再是殘忍冷漠到令人厭惡的角色,她清澈的杏眸兒里映著他的影子,他仿佛一伸手就能觸到滿天星辰。
院中的鳳仙花香四溢,眉眼彎彎的小姑娘將她親手種下的種子,悄悄埋在了他心里最柔軟的地方,輕易的扎了根,發了芽。
……
季長瀾很久都沒有做過這么安靜的夢,夢境停留在了最美好的地方,再次睜開眼睛時,他看到喬玥捧著手中的小香爐,唇瓣含笑的對他說:“青荷配的香料果然好用,侯爺有沒有覺得頭痛好些?”
“嗯?!奔鹃L瀾將她攬到懷里,低聲問她,“你不睡會兒?”
喬玥搖了搖頭,笑著說:“我要守著侯爺?!?
季長瀾微微彎唇,張口正欲說什么,馬車忽然猛地顛簸了一下,裴嬰掀開車簾,形色匆匆道:“侯爺,前去探路的侍衛剛剛來報,一百里外的嶸陽關有靖王府的人嚴加把守,附近山林里也有些探子,像是在搜尋我們的蹤跡?!?
喬玥看到季長瀾唇邊的笑意消失無蹤,和他剛才與她說話的和煦樣子截然不同,即使面無表情也透著一股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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