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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道:“陛下如此說,實在說到臣的心坎之上。自來詩酒相伴,人若平靜沉穩,心中斷難出現好句,臣之所以如此,無非想用斗酒換來好詩,即令臣快慰人生了。”
“嗯,你有此意不錯,千萬不可有屈子‘眾人皆醉我獨醒’卓爾不群之心緒。若是那樣,我輩就愧對世人了。”李隆基正話反說,意謂李白終日邀醉,實不齒與世人為伍。
李白沒有回答,只是哈哈大笑了數聲。眾人聞聲,心中皆不以為然。李適之見狀,有心幫助李白挽回一些局面,遂笑道:“李翰林,圣上召你前來,是想問你能識渤海國文否?”
李白一瞪眼睛,說道:“李左相有些健忘了。我們相處日久,你難道不知李白既識渤海國文,又善書之嗎?”
李隆基有心瞧瞧李白是否虛言,遂笑道:“好呀,此為渤海國來書,李卿可先看一眼。來人呀,速備筆墨之物,就讓李卿在這里當場回書吧。”
李白接過來書看了一遍,說道:“此有何難?陛下,不知回書篇幅若何?”
李隆基道:“若篇幅過短,難顯我大國氣度,至少千字吧。”
李白腳步蹣跚行至案前,看到一名宮女欲磨墨,就想起了那日高力士不肯上酒的情景,遂計上心來,拱手說道:“陛下,臣有一請,乞照準。”
李隆基道:“好呀,李卿但有所言,朕定依從。”
“臣曾經聽說,高將軍最善磨墨,所磨之墨精細勻稱,陛下昔日最愛使高將軍所磨之墨。臣斗膽請旨,今日之墨就由高將軍來磨如何?”
李隆基笑道:“磨墨還有高下之分?朕今日第一次聽說。看來這傳說之事實為形形色色,高將軍何曾替朕磨過墨了?”
李適之覺得李白在胡鬧,移步過來輕聲說道:“太白,不許胡鬧。”
李白充耳不聞,兀自說道:“奈何臣今日有此心意,若挫了心志,恐怕這渤海國文就難書了。”
李適之聞言色變,李白的這句話有些過火,竟然想以書渤海國文之事來要挾皇帝。他本想張嘴再勸,不想高力士已行到案前,臉含微笑道:“好呀,能為‘謫仙’磨墨,實為咱家榮幸。李翰林,請稍等片刻,此墨即成。”高力士說完,已挽起袖子取過墨錠,低頭磨起墨來。
李適之暗自嘆了一口氣,慢慢退回原地。李隆基見高力士不顧身份,可謂謙遜之極,心中也大生感觸,嘆道:“記得九齡也善渤海國文,奈何九齡已逝,墓木早拱,今日天降李卿來此,高將軍欣然磨墨,傳之后世,也為一段佳話了。”
李林甫見李白如此醉態再行狂悖之舉,心中妥帖無比。張說、張九齡主政之時,對文學之士既偏愛又倚重,遂使朝中上下遍布文學之士身影,將非科舉出身之人擠壓得頗為逼仄。自從李林甫主政,他不像張說那樣大力渲染,僅是暗暗地將那些非科舉出身者調至重位,由此格局大改。李林甫之所以堅執循資格授任,即是要厘改此前超授科舉之人的狀況,使后續之人并重。李白今日恃才胡鬧,皇帝雖隱忍未言,心中肯定對李白乃至文學之士頓生惡感。一個很明白的道理就是:如此狂悖之人,若讓他去主持一方,能行嗎?
高力士磨墨畢,李白也就無話可說,他取筆蘸墨,開始奮筆疾書起來。
李林甫在李隆基面前時刻掌握說話的時機,他此時拱手說道:“陛下,瞧李翰林奮筆疾書的模樣,其對渤海國文定是諳熟無比。大凡國運昌盛,則人才畢集,臣恭賀陛下德昭天下。李翰林既有此才,將來出使四番,定會使四夷贊我大唐有人。”
李隆基聞言微微一笑,并未言語。
李白很快將番書寫好,然后捧至李隆基面前,躬身道:“陛下,此書已成,臣是否朗讀一遍?”
李隆基道:“朕觀李卿疾書之際,已知卿果然諳熟渤海國文。朗讀就不必了,就依此下詔吧。李卿,你回書有功,朕賜彩絹二十段予以旌揚。”
李白急忙謝恩。
李隆基又道:“李卿酒意未消,又回番書,委實不易。適之,你這就攜李卿下去吧。”
二人走后,李林甫又躬身奏道:“陛下,臣觀李白委實才華橫溢,又懂四方番書,不如將之調入鴻臚寺重用。”
李隆基瞧了高力士一眼,嘆道:“重用?李白不過狂生一個,其日日飲酒,你不怕他誤事嗎?”
數日后,李白再入賀知章宅中飲酒,感覺這日的賀知章有些異樣。此前酒仙們相聚賀宅之時,酒可以豪飲,然案上果蔬相對簡單,自是以飲為主了。賀知章一生好友豪飲,又無其他進賬,僅靠自身俸祿,當然有些窘迫。
這日的幾案上,卻擺滿了各色肉食果蔬,其樣既多,菜式又精。李白見之不免生出疑竇,遂問張旭道:“今日非年非節,賀公設如此盛宴,莫非有喜慶之事嗎?”
張旭答道:“哦,確實有大事發生。開席之后,你自聽賀公如何說話,便知端詳。”
除了菜式精美之外,李適之還將他那些不輕易示人的珍貴酒器搬了出來,計有蓬萊盞、海川螺、舞仙盞、瓠子卮、幔卷荷、金蕉葉、玉蟾兒、醉劉伶、東溟樣九種。這些酒器各有妙用,如蓬萊盞上有山、象三島,注酒時以山沒為限;舞仙盞有關閘,酒滿則仙人出舞,瑞香毬落盞外。李適之在京中不僅以嗜飲出名,其酒器因獨出心裁,亦為長安一絕。
眾人入席之后,分別依各自愛好取過酒器一種,然后注滿了酒。眾人聞到酒味,知道此酒是李琎攜來,不由得喜笑顏開。
李琎自號為“釀王兼麴部尚書”,其有獨特釀酒之法,所釀之酒滋味獨特,亦為長安一絕。他將釀酒之法輯成《甘露經》秘不示人;又運來云夢石砌渠蓄酒,名為泛春渠;再以金銀制成龜魚等形酒器,然后置于渠中,以備隨時酌酒。他所釀之酒因用料考究,產量不多,外人極難品嘗。眾人看到數只大壇擺在一側,知道汝陽王這日大方無比,自是允大伙兒豪飲一番的,由此皆有欣然之意。
賀知章舉盞說道:“諸位,老夫今日蒙圣上恩準,即時辭官度為道士,后日就要離京返鄉了。今日蒙汝陽王賜來美酒,李左相借來酒器,我們就大醉一場。來,請同飲此盞。”
李白將酒飲盡,心中頓時涌出傷感,他環顧左右,嘆道:“原來賀公辭官回鄉,李白為最后知悉之人。唉,賀公離京,我們這‘八仙’之名也就從此散矣。”
賀知章道:“太白不必傷感。老夫今年八十有六,此生得蒙圣上不棄,既為官身,又可呼朋聚友,放浪形骸,不料暮年之時又成就‘八仙’之名。來,請再飲一盞,老夫今后返鄉為道,還會記掛著諸位。”
眾人依言同飲,其中有人想道,賀知章已為高齡之人,其家鄉在會稽山下,那里距離京城何其遙遠,那么此番飲后,若想再聚,恐怕虛妄得緊;更有人想道,只怕從此一別,今后難再相見了。
張旭看到場面有些沉悶,遂起身道:“人生動如參商,諸君能夠聚首,且在京中得了‘八仙’之名,實有深厚之緣分。賀公向為曠達之人,我們與其分別固然傷感,然此傷感若被賀公帶回家鄉,即為諸君之失。來吧,大家或飲或放歌,須延續往日之狀,此方為賀公之愿。”
賀知章聞言捻須大笑道:“對呀,還是伯高最識我心。你們為老夫送行,若效那凄凄慘慘模樣,就愧對了‘八仙’的名號。”
席間的氣氛終于慢慢地恢復了常態。此日實為“八仙”最后一次在京中聚飲,若有人不得醉歸,就愧對了這番情意。是日座中人人喝得爛醉如泥,一大半人需被人攙扶回去。
李白孑然一身無牽無掛,此前在賀宅中大醉之后即被人扶入客房中安歇,今日亦復如是,李白入得客房即躺在榻上呼呼大睡,此前他大醉后往往一覺睡到翌日午后。
李白的性子雖豁達,然賀知章即將返鄉離京,讓他心頭生出許多依戀。飲酒之時雖如往日一般狂飲放歌,然畢竟掩不去心頭的那絲傷感。他睡至四更時分,因口渴忽然驚醒,遂黑暗中起身喝水。賀宅的客房雖不奢華,然室內潔凈,且一應物品具備,仆人們素知李白的習性,早在案上為他備好了醒酒湯。李白披衣而起,熟練地摸到了茶盞,然后一飲而盡。李白此后再難入眠。
李白當初蒙李隆基召喚入京,行前寫道:“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說明其建功立業之心甚為迫切。然其入京已久,只有一個翰林供奉的名號,看來皇帝無非把他看做一個作詩寫序的應景之人,離李白出將入相的理想相差甚遠。李白由此十分苦悶,這種苦惱漸漸變成愁緒彌漫李白的全身,這晚又被賀知章離別的傷感勾起,愈發變得濃烈起來。
他酒意并未全消,然已清醒大半,遂披衣而起燃亮燭火,在室內踱步轉圈。他推窗外望,就見院內的月光如銀瀉地,竟有些許清涼之意。
此時正是李白作詩的最佳時機,他一時興起,轉身走至案前,提筆寫道:
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
長風萬里送秋雁,對此可以酣高樓。
蓬萊文章建安骨,中間小謝又清發。
俱懷逸興壯思飛,欲上青天攬明月。
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消愁愁更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