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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隆基道:“今日非為朝中之事,無非家事而已。若隆基所行不當,全憑二位兄長做主了?!?
此后的事情過程非常簡單,李隆基先斥三個兒子不思父恩,妄自多次聚談,語涉圖謀不軌;三子當然不認,李隆基遂喚出張姓仆人,看來那張姓仆人早有準備,其語無滯澀、口齒伶俐地將三人圖謀之事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此仆人記性甚好,能復述三人某年某月某日說了什么話,甚至將三人當時的座次及動作都說得非常細致。
李隆基最后問道:“這些話你們都說過嗎?不會是這名仆人編造的吧?”
三人想不到身邊竟然隱藏有父皇的耳目,他們一時間竟然呆了。
李隆基又轉向二位兄長道:“二位兄長,隆基教子如此,實在有愧啊。我意將他們貶為庶人,你們以為如何?”
李守禮向來明白自己的身份,絕對不敢在李隆基面前亂說話,遂將目光指向李憲。李憲嘆了一口氣,他起初以為這三子無非聚在一起說些牢騷之語,不料他們說話如此深入,那么李瑛的太子之位就岌岌可危了,其心中惋惜,說道:“太子廢立為朝中大事,陛下似應與朝中重臣商議一番最好。否則天下震動,恐惹物議?!?
李隆基道:“我將二位兄長請來,則此事為我們的家事,沒有必要與大臣商議。若二位兄長認可,就將他們廢為庶人吧。”
李憲畢竟心存仁慈,說道:“他們從此失去王位,還望陛下使他們日常用度不差?!?
李隆基見二位兄長不反對將此三子廢為庶人,遂示意宗正卿當場宣讀已然寫好的詔書。李瑛等三人惶惶然跪而接旨,就聽書中宣示將三人廢為庶人,流薛銹于播州(今貴州遵義)。
事情若到此為止,殊非李隆基本意。當初王毛仲被貶的時候,其行之半路即被追趕而至的使者當場宣旨賜死。李隆基之所以如此行事,即是不允許危及自己皇位之人存于世間。太子李瑛心存怨言,其廢為庶人后肯定怨氣更大,則與王毛仲當時的境況頗為相似。
李隆基于是故技再使。
后一日,李瑛、李瑤、李琚還在城東驛被衙役看押的時候,宗正寺來了數名如狼似虎之人。領頭之人先是宣讀了皇帝的詔命,“三庶人”聞言后頓時臉如死灰,李瑛當即癱倒在地。
原來李隆基同時將這三個兒子賜死,來人攜有繩套懸于房梁之上,三人隨后被吊身死。
同時,薛銹剛剛行至馬嵬驛,使者快馬追至,他于是也被結果了性命。
再一日,李隆基再下制書,將李瑛舅家趙氏、太子妃家薛氏、李瑤舅家皇甫氏、李琚舅家劉氏主要者皆予以流放,共有數十人受到株連,再加上其家屬,有數百人相望于流放路上。
如此之行方為李隆基行事風格:斬草除根,不留后患!
是時天下豐衣足食,人們日日處于一種祥和而休閑的氣氛之中。如今京城中乍現大案,太子與二王被廢后又被當即賜死,此訊息以長安為中心快速向四周流傳,旬日之余即傳播于天下。其傳播過程中又被人演繹甚多,由此變得五花八門。
“圣上曾經說過,其即位以來,未嘗殺一無辜之人。太子既長無過,二王英武絕倫,圣上聽信讒言,一日殺三庶人,實為天下奇冤啊?!眰餮赃^程中,“三庶人”成為此案的代稱,逐漸聲名遠揚。
是時李隆基在百姓心目中,實同神人一般。李隆基勵精圖治二十余年,使大唐國勢蒸蒸日上,百姓豐衣足食,民間夜不閉戶,路不拾遺,淳樸之風再現。人們日日盛贊遇到一位好皇帝的同時,說什么也不愿意相信此事系李隆基親為,他們更愿意相信這是皇帝聽信讒言,一時糊涂而已。于是,朝中是否出了奸臣,實為他們口沫橫飛的所在。
然而李林甫剛剛上位,其日常勤謹理政,此時口碑尚好,若論奸臣為何人,人們說什么也懷疑不到他的身上。
京城中由于接近皇室,總有痕跡可尋,有人漸漸地將楊洄密探“三庶人”的蛛絲馬跡傳言出來,于是乎,武惠妃就成為了皇帝身邊的奸人。
“知道嗎?武惠妃即是則天皇后的侄孫女兒。她欲效則天皇后故事成為皇后,然圣上英明,說什么也不封她為皇后。她于是轉而尋太子的不是,意欲替其親生兒子壽王謀太子之位。”
“是呀,聽說楊洄輕功甚好,最善聽人壁腳。如此說來,楊洄得惠妃授意偷聽‘三庶人’言語,再轉由惠妃密告圣上?”
“當然了。聽說惠妃最善添油加醋,唉,自古以來枕邊風最為有效,圣上這一回算是落入惠妃的轂中了。”
人們談論之余,不免懷念被貶的張九齡,有人說道:“其實九齡丞相在任之時,圣上聽了惠妃言語就想廢掉太子。奈何九齡丞相秉持正義,遂向圣上力請,太子因此僥幸保位。唉,九齡丞相去職后,朝廷重臣再無呵護太子之人?!?
人們既然提起張九齡,勢必引出李林甫,有人問道:“對呀,聽說九齡丞相力保太子之時,李丞相也在當場,他的心意應當與九齡丞相相同呀。他這一次為什么不繼續力保太子呢?”
“哼,他怎么會保太子?聽說武惠妃的貼身太監牛貴兒一向為李丞相府中的???,則李丞相定會力保壽王,又如何肯替太子瑛說句好話?”
這些真真假假的傳言鋪天蓋地,漸漸也傳入武惠妃和李林甫的耳中。
李林甫聽了這些傳言,想不到自己也被牽扯其中,由此百思不得其解。他在此事過程中,除說了一句皇帝家事的言語之外,其他時候皆游移其外,不料還是被牽扯進來。
李林甫一面感嘆京城之中各方眼線太多,看來要想人不知,除非己不為,譬如與惠妃私下聯絡之事,還是被人瞧出了端倪;另一方面又想到,如今“三庶人”被賜死,惠妃和壽王上位之路一片坦途,若壽王果然能成為太子,自己的前途則不可限量。
李林甫由此感到很愜意,根本不在意這些傳言。
武惠妃聽到這些傳言,就少了李林甫的從容,日益變得惶恐起來。
還在“三庶人”被賜死的當晚,李隆基入南熏殿與武惠兒共進晚膳。武惠兒是時已知“三庶人”被賜死的訊息,她第一時間的感覺是:皇帝怎么了?將他們三兄弟流放即可,為何要將他們賜死呢?
李隆基這晚沒有胃口,僅輕輕地喝了幾口粥之后就停箸不食。武惠兒輕聲勸道:“陛下,長夜漫漫,若僅食數口粥,如何能挨過長夜呢?”
李隆基搖搖頭,眼中沁出淚花,嘆道:“朕今日賜死三子,唉,父子連心,他們現在已成黃泉之人,我于心何忍啊?!?
武惠兒得知三兄弟的死訊,未見到李隆基的時候,心中還想皇帝畢竟為皇帝,其心硬竟然如斯。一日殺三子,常人哪兒有如此手段?待看見皇帝現在動了真情,方悟天下并無鐵石心腸之人,就急忙上前安慰道:“陛下,他們已成黃泉之人,為之傷悲終歸無益。唉,妾不知道陛下要賜死他們,若早一些知道,定然攔阻陛下,其實將他們流放外地就可以了。”
武惠兒如此說話,李隆基聽來并不覺得悅耳,反而有了一些生厭的感覺,就在那里暗暗想道:太子之位如今空置,豈不是最合你的心意?
張九齡當初將牛貴兒轉述惠妃之話告訴皇帝,使李隆基洞悉了武惠兒的真實心跡,由此開始有了對武惠兒的警惕之心。然他有時候又想,自己與惠兒恩愛多年,她作為母親替兒子謀一些事兒,亦屬常理,心思隨之模糊起來。
武惠兒從座中將李隆基攙起,然后二人相攜走向寢殿。李隆基此時忽然大發感嘆,說道:“皇帝有私事嗎?看來李林甫說得不對。若是尋常家庭,能有為父者一日殺三子嗎?”
武惠兒感到無法回答,于是選擇默然以應。
李隆基又道:“我怎能忍心殺自己的親生兒子呢?然他們已有結黨之嫌,今后時日方長,為了天下,為了其他兒子的安定,我只有硬起心腸將他們賜死。由此看來,皇家沒有私事啊。”
武惠兒近來知道言多必失的道理,此時在李隆基面前不敢多話,唯有小心侍奉為上。
李隆基今日心情不好,悶悶地坐了一會兒,倦意不覺涌了上來。武惠兒見狀,親自替其寬衣,然后將之扶上榻中睡下。李隆基頭及枕上,不覺沉沉睡去,武惠兒一面令宮女將燈火熄滅,一面脫衣入被,她此時尚無睡意,就瞪眼在那里胡思亂想。
恍惚間,黑暗中影影綽綽走過來了三人。這三人皆身穿緇布長衣,頭上的長發隨意四散,他們到了武惠兒面前一言不發,環形相圍。
其中一人緩緩說道:“武惠妃,我們兄弟即將上路,想起你對我們的諸般關愛,就來瞧你一回。”
武惠妃聽出此聲音系光王李琚所言,那么另外二人即是太子李瑛和鄂王李瑤了。她心中此時非常清楚這三人已然死了,恐懼感頓生,猶故作鎮靜地說道:“你們走就走了,與我卻不相干?!?
李瑤陰惻惻地說道:“如何不相干了?我那府中的仆人誣告我等,莫非不是你的功勞嗎?你如此處心積慮謀害他人性命,當有果報!”
三人中以李琚的性格最為火爆,其大聲說道:“如此賤人,不用多與她費口舌。賤人,走吧,隨我們到閻王面前說個明白?!?
武惠兒聽到“閻王”之名頓時驚慌起來,她忽然彈身而起,拔足狂奔,三兄弟在后不疾不徐地追趕。
跑到了太極宮之中,武惠兒看到宮門邊站立著一位盛裝婦人,觀其模樣似為則天皇后,頓時大喜,狂呼道:“則天皇后救我!則天皇后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