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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毛仲“洗兒”之際,李隆基例派高力士前來賜物,并授新生兒為五品之官。高力士辦完事兒返回宮中,李隆基見之隨口問了一句:“哦,你回來了。怎么樣?王毛仲定是歡喜異常了?!?
高力士欲言又止。
李隆基見狀有些奇怪,說道:“你平時伶牙俐齒,今日怎么吞吞吐吐起來,有何難言之隱?”
“陛下,臣擔心回稟之后,圣心定為不喜。”
李隆基此時上了心,其緩緩坐下,然后平靜地說道:“好吧,有什么話詳細說來吧?!?
“臣今日奉旨入王將軍之宅,就見賀客絡繹不絕。王將軍見了臣,知道臣是奉旨辦事,起初還是挺歡喜的。然他聽說圣上僅授此子為五品官,頓時愀然不樂,說道:‘我現為開府儀同三司,是為一品官,難道此子不能被授為三品官嗎?’”
王毛仲當時確實說過此話,然非高力士敘述的場景。王毛仲接旨謝恩之后,再經高力士送出中門,二人并排行走的時候,王毛仲笑嘻嘻地說道:“圣上此前授犬子皆為五品官,此子系圣上賜妻所生,若圣上能授為三品官,那該多好啊。”
看來王毛仲所說不過為玩笑話,不料高力士依此話稍作改動,就非為玩笑話了。
李隆基也沒有將之當成玩笑話。
他聞言大怒,起身一掌擊向案面,就聽“嘭”的一聲,案上的筆、紙彈起,可見李隆基掌擊的力道甚大。
李隆基開口罵道:“無恥奴才!其早年負我,朕未曾為意,今日竟然想使嬰兒為三品官,何其狂也?!?
李隆基起事誅滅韋氏之時,王毛仲忽然不見了蹤影,事成之后方才返回。李隆基未曾責怪他,依然寵之信之。然這件事兒實為李隆基心中難以揮去的陰影,其口中不提,心中卻記憶猶新,今日惱怒之時,頓時脫口而出。
高力士眼見激起了皇帝的怒火,心中不免得意,繼續添言道:“陛下,北門奴官皆為王毛仲的親信,若不早圖,必起大患?!?
高力士的這句話實為畫蛇添足之言,李隆基聞言先是瞧了高力士一眼,繼而緩緩坐下。李隆基深明統制禁軍的御術,王毛仲現在正用得順手,他不過有些志得意滿而已,離圖謀不軌甚遠,豈能因一句話就廢之?
李隆基知道禁軍與宦官的情況,風言風語聽說過王毛仲及其將領欺凌宦官之事。然禁軍與宦官相比,還是禁軍最為重要,遂向高力士說道:“高將軍,朕知道了,此事到此為止?!?
高力士乖覺得很,看到皇帝不回應自己說的話,心中正隱隱后悔自己說話有些太急,遂點到為止,不再說此話題。
其實高力士不知,他的這番話還是警醒了李隆基,心中開始起意換掉王毛仲。然此非一朝一夕的事兒,須萬分珍重,譬如誰來接手王毛仲?如此位置須尋來一個既對皇帝忠心,又能統御禁軍的人兒,且應以王毛仲為鑒,其性情不能飛揚跋扈。若想尋來這樣一個相對完美之人,恐非一日之功啊。
源乾曜越來越發現李林甫可堪造就,李林甫這日晚間入府拜望,源乾曜衷心贊道:“哥奴,你很好呀。我見崔隱甫與宇文融接連上奏再彈劾張說,生怕你也隨同。呵呵,你未盲目跟從,殊為可嘉呀?!?
李林甫道:“晚輩當初隨他們彈劾張說,那是基于所職本分和正義。張說如今不過在酒宴上說過幾句狂話,其出獄后一時激動,殊為難免,也就不必認真了?!?
源乾曜贊許道:“孺子可教。哥奴呀,張說此次被罷中書令,然其他官秩猶存,可見皇恩浩蕩啊。他們二人如此死纏爛打,明顯想將張說置于死地,如此做就有些太過了,他們不是以張說為敵,明顯想讓圣上難堪嘛。嘿嘿,圣上從此不許張說上朝,然我知每遇大事時,圣上還會派人前去問詢張說意見,哥奴,圣上圣明無比,他心中的主意實在明白得很吶。”
源乾曜平時慎言少語,絕不會輕易坦露心跡。其與張說共事多年,心中肯定有不滿之處,然無一字一句對張說的怨言,由此可見其隱忍之功。他近來與李林甫說話頗多,緣于他認可李林甫可堪造就。如此的話兒,他萬萬不與崔隱甫和宇文融表露的。
李林甫此前已洞悉事情的幽微之處,所以再也不與崔隱甫聯手上奏?,F在源乾曜難得細說詳細,李林甫心中固有主意,面容上猶作恍然大悟之態恭維道:“晚輩此次未曾盲從,不料將事情做對了。今日聞源公之言,晚輩猶如醍醐灌頂,則今后每遇事兒,定先來請源公示教。”
源乾曜微微一笑道:“哥奴不必太謙!以睿智而言,同齡之人中,難有人能居于你其上?!?
李林甫今日來見源乾曜,并非僅僅閑談。他又謙遜了幾句,繼而問道:“源公,聽說張九齡受張說之累,即日要出為外任了?”
張九齡昔日為張說最為親近之人,如今張說罷相,源乾曜作為主要宰相,斷不會繼續讓張九齡任樞機房主事。此位置職務雖微,然可以有與皇帝接觸的機會,又總理各衙事務的聯絡,則十分重要。源乾曜此前已說通李隆基,欲使張九齡為外任。
源乾曜答道:“圣上向來重視內外官交流,張九齡居京多年,早該出外歷練一番,怎能說他受了張說之累呢?”
李林甫頓悔自己失言,急忙向源乾曜認錯。
源乾曜目視李林甫,心想此子果然心思靈通,張九齡的授書尚未發表,他聞此訊息即前來問詢,看來屬意此職。
李林甫遇此良機,當然要把握機會,其直言說道:“源公,若張九齡去職,則此位空懸,不知晚輩能夠充任嗎?”
張九齡以吏部侍郎之職兼知樞機房主事,李林甫此時為御史中丞。若李林甫能順利代之,則秩級可由正四品下升為正四品上,其實秩級之升尚為其次,李林甫最為看重的還是這兩個位置太過重要。
源乾曜既要拿下張九齡,勢必要物色繼任者。他此前也想過李林甫,覺得李林甫諸方面都合適,唯文才一節太過淺陋,遂猶豫不決。
源乾曜沉默片刻,方緩緩說出自己的憂心。
李林甫慨然道:“源公多慮了。晚輩以為,處置政務非是詩賦文章,若能粗知文理且能善御下人即可;晚輩這些年來深知己身之短,遂潛心學文,略有收獲,這些年來能對所涉政務應付裕如,可為例證。”
李林甫實為有心之人,他知道自己未經科舉出身,則“無文”之名實為自己的短板,公余就潛心學文。如此堅持下來漸有所成,其可以從容奏對文章,且繪畫、書藝在京中小有名聲。
源乾曜也愿意如此識趣的人兒在自己身邊供驅策,李林甫頗有才干且有遠識,如此定會對源乾曜的相業有助益。李隆基現在使中書令一職空置,說明源乾曜在皇帝心目中并非盡善盡美,李元纮被授為相職也為權宜之計,則此二人能得皇帝的完全認可尚需時日。
源乾曜于是說道:“也罷,我就向圣上說說你的事兒。你前次參與括戶之事,圣上對你印象頗佳,不過此事是否能成,還要看你的造化了?!?
自從張說女婿鄭鎰事發之后,李隆基重申授五品職以上官職時,自己須事先知悉,并逐一親手簽署。
李林甫拱手謝道:“源公的主意,圣上定不會輕易駁回的。如此,晚輩深謝源公栽培大恩了?!?
李林甫因未再參與彈劾張說,引起崔隱甫和宇文融的極大不滿。三人本來為一輛戰車上的戰友,李林甫忽然不聲不響跳下車去,豈不是逃兵嗎?
人想加入一個團體為獲認可,要付出許多,真正加入一個團體之后又想退出,還要付出更多的代價。
不過源乾曜果然說通了皇帝,授李林甫為吏部侍郎,兼知樞機房主事,李林甫從此離開了御史臺,就少了與崔隱甫、宇文融二人見面時的尷尬。
宇文融那日稍微回過味兒來,對崔隱甫說道:“哦,看來哥奴這一陣子有意疏遠我們呀?!?
崔隱甫道:“我們聯手扳掉了張說,如此源乾曜得了好處,哥奴飛身前去跟隨,這般心機實在強于我們啊。”
二人相視而笑,對李林甫意甚不屑。
宇文融道:“哼,他想去抱源乾曜的粗腿,就由他去吧。崔兄,到了我們現在的位置,丞相之言能當多少作用?終歸要看圣上的態度?!庇钗娜谝驗槔☉粲泄?,甚得皇帝的贊賞,所以頗為自信。
崔隱甫搖搖頭,嘆道:“哥奴這人呀,怎能如此不義呢?看來此人終非池中物??!”
宇文融道:“我們不說他了。崔兄,我們今后還對張說出手嗎?”
崔隱甫斷然道:“怎能不出手?做事情最忌中途而廢,務必窮追猛打。張說此前三起三落,向有隱忍功夫。若讓他緩過了勁兒,由此再得勢,我們豈不是前功盡棄?”
宇文融點頭認可,認為言之有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