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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說所奏為括戶事宜,他認為括戶已然數年,其成績斐然,朝廷不宜再派專門人力督查,今后由各州秉持朝廷方略,自行括戶即可。
李隆基展顏一笑,說道:“當初宋卿、源卿以及宇文融倡言括戶,可謂甚有前瞻。嗯,就依張卿所言,今后由各州為主括戶吧。張卿,對于那些括戶有功人員,除了賞賜,還要重用。”
若論括戶有功人員,除了大員宋璟和源乾曜之外,其下當屬宇文融和李林甫,因禁惡錢被貶的崔隱甫后來也加入括戶之行列中,也算有功。這三人皆為小吏出身,張說向來是瞧不起的。今日皇帝當殿說要重用他們,張說心中不愿,不禁有些愕然。
朝會散后,李隆基將張說留下來,他們還有話說。
張說暗暗思忖,皇帝單獨將自己留下來,其談話內容定與武惠妃有關。
孰料李隆基根本不提武惠妃的事兒,而是凝眉說道:“記得貞觀之初,房玄齡、杜如晦、魏征倡言國家實行教化之策,魏征更是信誓旦旦說道,若實行教化之策,三年就可實現天下大治。到了貞觀四年,果證魏征之語。張卿,自開元之初至今已有十余年時間,你認為天下大治了嗎?”
張說率然答道:“陛下太謙了。其實開元四年之時,天下已然大治,從那時至今,陛下繼續行教化之策,歷年錦上添花,則今日之國勢已盛于貞觀、永徽年間。糧食、鹽鐵、人口、土地皆逾于往日,百姓安居樂業且思慕圣人所教,則教化之策已散入人心,臣恭賀陛下了。”
李隆基搖搖頭道:“卿言太過,朕如何敢與太宗皇帝、高宗皇帝相比呢?記住,此話今后不可再說。不錯,貞觀朝與永徽朝之物產少于今日,然其治國之策惠及今日,終歸還是先皇帝的功勞。對了,貞觀年間曾出現‘歲無斷死’之局面,可見教化之旨深入人心,百姓思賢修身,如此天下其樂融融。張卿,僅此一點,我們就不可過于自詡了。”
“陛下放心。陛下以《唐律疏議》為基礎,陸續編訂《開元格》、《開元后格》及《開元令》,現在又開始修撰《唐六典》。臣以為,這些新制格令還是秉持‘寬法慎刑’之精神,有些地方較之前朝更加寬慎,終有一日,定會出現‘歲無斷死’之局面。”
張說與李隆基對答至此,已大致摸準了皇帝的心意。李隆基口中雖謙遜無比,然其內心中實在得意,這份心情是隱藏不住的。張說此時心念一動,暗想皇帝已有是心,那么今后須從這方面多加思慮了。
李隆基說到這里,已感身心舒泰無比,遂起身踱步說道:“好呀,今日將你留下談說一番,實為幸事。張卿,今日朝堂之上,宋璟說話向來不拐彎兒,也就罷了;那潘好禮向來矜持,為何今日也能引經據典,且語出尖刻呢?”
張說聞言心里一緊,知道二人此前之語實為前奏,皇帝現在的問話才是最緊要的。他腦中思緒飛速輪轉,然后斟章酌句答道:“陛下,潘好禮平時雖寡言少語,然其記性甚強。一次宴飲,潘好禮得令須讓其背誦《禮記》,臣等以為他肯定背不出,就在那里等他的好看。誰知他一字一頓,將《禮記》整篇誦出,且一字不落。”
“哼,朕卻看不出呀。他如此好記性,今日也就脫穎而出了。”
張說不敢再接腔,他知道言多必失,還是少說為佳。
李隆基卻不與他打啞謎,單刀直入道:“張卿,你在朝堂之上語焉不詳。這里就你我二人,朕欲立武妃為皇后,你到底是如何想的?”
張說遇到此重大事體之時,還是不含糊的,他昂然說道:“陛下,當初武氏橫行天下,李唐天下差點為之傾覆。臣知道,百官及百姓過上如今的好日子,都不愿再回到亂世。他們之所以不愿立武妃為皇后,其實還是替陛下著想,生怕再啟禍亂之源。潘好禮說話雖直,還是有道理的。”
“嗯,此語果然是你心中所思嗎?”
“臣不敢欺瞞陛下。”
李隆基沉吟片刻,然后道:“好吧,朕知道了。朕若一意孤行,就拂了大家的好意。請你們放心,朕在位上,說什么也不許后宮之人干政的。”
“陛下如此,實為天下之福。”
“呵呵,朕本想你會以‘此為陛下家事’來推搪,為何如此旗幟鮮明呢?”
“陛下,臣等遵圣賢所教,于大節處須秉持大道之理。李勣當初向高宗皇帝建言,其心中有私欲,臣等不愿為也。”
“好,好,卿等如此,朕心甚慰。”李隆基縱聲大笑,心中甚為暢快。
自此以后,李隆基再未動過立皇后的心思。
武惠兒次日到了寧王府,寧王妃悄悄對她說道:“知道嗎?圣上昨日欲立你為皇后呢。”
武惠兒淡淡說道:“圣上有此心意,然立皇后當立劉華妃呀,我哪里夠格呢?圣上那日說起,就讓我拒絕了。”
若論寧王一家,他們對武家并無好感。然武惠兒將孩兒交來撫養,這些年來往甚密,且武惠兒又為皇帝的專寵,他們倒是期望武惠兒當上皇后。寧王夫婦知道,皇帝對己家甚為恩眷,可是皇心無測,自己一家前些年不是被放逐在外嗎?今后宮內若有武惠兒照應,則可無虞。寧王妃急道:“妹子怎可如此說話?此為天大的好事,你怎可拒絕呢?”
武惠兒搖頭道:“大嫂啊,我得圣上關愛,心已足矣。皇后須有德之人居之,我若妄居,非為好事。”
“妹子怎么就無德了呢?然話又說回來,妹子若不能升為皇后,恐怕是受你家世之累了。”
“大嫂說得對,唉,我卻無可奈何呀。”武惠兒很想知道朝堂上的情景,問道,“估計昨日朝堂之上,大臣們反對聲音甚多吧?”
“我僅聽你大哥匆匆說了幾句,惜不甚詳。好像宋璟最先反對,此后御史大夫潘好禮出來引經據典,語甚激烈。”
宋璟出面反對,武惠兒早聞其名聲,并不覺得奇怪。這潘好禮為何方人士呢?他又為何如此激烈?武惠兒本想繼續詢問,又想寧王妃所知甚少,自己若問得多了,說不定會露出痕跡,遂住口不問。
至于張說對此事的態度,其身邊宮女昨晚上已悄悄向她稟報了皇帝與張說的對話過程,武惠兒早已在“勤政務本樓”中安插了眼線。
武惠兒回宮后獨自在軒窗前沉思,忽然有些自憐:這些訊息或從寧王妃口中輾轉得知,或者自己偷偷打探,如此訊息不通,委實可憐啊!
武惠兒在掖庭宮為宮女的時候,是時其家族已崩潰,由此飽受了更多的白眼,與其剛入宮時享受公主一樣待遇相比,實有天淵之別。她天資聰穎,又讀書甚多,其小小心靈中明白了一件事兒:這個世界上奉行弱肉強食的規則,你若勢強時,周圍人會紛紛前來阿諛奉承;你若勢弱時,還是這幫人,他們投來白眼不說,有些人甚至恨不得將你踏在腳底。
武惠兒身為宮女,她知道若想有出頭之日,唯有接近皇帝一途。天可憐見,她果然在花房中巧遇李隆基,且果然成為皇帝的寵妃。她事后也暗自慶幸,若無那日的巧遇,或者皇帝見到自己不感興趣,又該如何呢?
武惠兒知道,李隆基絕頂聰明,心思深沉,且愛好廣泛,比太宗皇帝多了一些風流自賞。這樣的人兒,肯定不喜歡怨婦一樣的女人,王皇后是為例證;他也不喜鋒芒畢露野心勃勃的女人,因為他知道則天皇后、韋皇后干政后的惡果。于是,當李隆基提出讓武惠兒繼為皇后的時候,她不假思索地拒絕了。
她不敢露出欣喜的神色滿口答應,更不敢心中實愿而造作推卻。一切都要顯得毫無痕跡,如此效果更佳。
她沒有想到,宋璟、張說和潘好禮出聲反對,百官也基本上附和,如此皇后之位就變得有些渺茫了。
她現在又在琢磨兩件事兒。
“看來欲謀后位,沒有朝中大臣響應,那是斷斷不可的。”
武惠兒鎖在深宮,至多到寧王府走動數回。寧王李憲絕口不問政事,則與之沒有聯絡的必要。
武惠兒于是暗自琢磨:“朝中的哪類人可以聯絡呢?又通過什么渠道進行聯絡呢?”
經歷過這場事兒,武惠兒徹底明白了張說的心思。此人看似活絡,皇帝在朝堂之上詢問時,他唯唯諾諾左推右擋,然與皇帝面對時,其回答卻決然如斯。
“罷了,此人無縫可插。”此為武惠兒對張說的評語。
對潘好禮武惠兒怨恨甚深,可謂切齒之痛:“上有重臣,下有禮部,你一個御史大夫卻來狗拿耗子,何至于如此張狂呢?”
武惠兒到了最后,終于想明白了:“御史臺為言官聚集地,上至皇帝,下至百僚,乃至于各種臺閣制度,皆可開言說話。嗯,有了隨便說話的權利,且皇帝還要鄭重傾聽,也算有能耐了。”
而李隆基欲使武惠兒繼為皇后不成,那日就向武惠兒表達了自己的遺憾。
武惠兒大為感動,嗔道:“妾早就說過無能為皇后,陛下關愛妾身,則妾已知足了。陛下,今后再不能有此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