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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南節度使,治所益州,統天寶、平戎等六軍;
隴右、劍南兩鎮主要防御吐蕃,劍南還鎮撫西南方諸族;
安西節度使,治所龜茲,統龜茲、焉耆、于闐、疏勒四鎮;
北庭節度使(原稱北庭都護),治所庭州,統瀚海、天山、伊吾三軍;
安西、北庭兩鎮內外相連,主要鎮撫西域天山南北的諸國;
嶺南五府經略使,治所廣州,統經略、清海二軍。
張說現在聽了皇帝的憂慮,微微一笑道:“陛下,臣久在疆場,具知其情。冗卒既多,那些將帥茍以自衛役使營私而已。減去二十萬人,并不妨礙邊疆防衛之事。”
李隆基道:“卿曾任天兵軍節度使和朔方節度使,你能以偏概全嗎?”
“陛下,如今西域相對穩定,東北境也頗為安瀾,吐蕃內亂無力外侵,則天兵軍與朔方抗御突厥人最為緊要。天兵軍和朔方如此,其他地方也大致相同。”
張說看到李隆基憂慮難平,誓言道:“臣堅言減兵二十萬于邊疆之事無害,且這些人解甲歸田,可以有利農務,此為一舉兩得之事。陛下若以為疑,臣請以闔門百口保之。”
李隆基沉思片刻,然后展顏笑道:“卿以闔門百口保之?罷了,若邊疆有失,卿百口之家還是于事無補。此事重大,須緩緩圖之,朕此后細閱此奏書,再向他人詢以意見。”
張說看到李隆基如此鄭重此事,也就不再多言,遂躬身告退。
張說是日晚間與鐘紹京一同入宮與宴,李隆基將賜宴地點設在“花萼相輝樓”,他們走至樓下,就見周圍花木扶疏,且暗香浮動。
張說驚異地發現,鐘紹京顯得有些老了。若以年齡來說,張說要比鐘紹京大上五歲,然鐘紹京已頭生白發,臉上灰暗憔悴,似比張說還要年長十歲。
他們走至樓梯處,鐘紹京躬身說道:“張丞相先請。”
張說憶起初識鐘紹京之時,其儒雅的面龐里透出一派輕松自信,眼前的鐘紹京卻是一副卑微的神情,他畢竟有過此經歷,心中就多了一層憐憫,遂說道:“不敢,圣上令我來陪鐘別駕,還是別駕先請。”
鐘紹京是時任溫州別駕。
鐘紹京推辭不過,只好先行。張說又笑問道:“鐘別駕遠在溫州,這書藝之道應該沒有落下吧?”
鐘紹京嘆道:“唉,不瞞張丞相,我迭逢僻地,哪兒還有心思想書藝之事呢?”
張說搖搖頭道:“鐘別駕昔日在京之時,書藝甚精,諸宮殿匾額皆由鐘別駕所書。怎么能夠輕易落下呢?人生世上宦途曲折,其榮辱終為身外浮云,唯個人愛好不可丟棄,如此就可挨去許多無趣的日子。不瞞鐘別駕,我出京之后,反對詩文一節更加上心,如此并不覺得煩悶。”
鐘紹京拱手謝道:“紹京今后謹遵張丞相之言。”
鐘紹京此后果然聽了張說的言語,其嗜愛書畫漸至癡迷,其家中藏品有數百卷,其中不乏王羲之、王獻之、褚遂良等名家真跡。
其實張說所言不過蒙蔽鐘紹京罷了,其被貶謫的日子里,對詩文之事固然上心,然比起鉆營仕宦之途來,就變為次要。不過張說可以大說特說自己以詩文排遣性情,他是絕口不提自己的鉆營之道的。
二人說話間,已至“花萼相輝樓”前,就見王毛仲、高力士已候在那里。高力士先入內稟報,三人聞召入內,然后一同向李隆基叩首行禮。
李隆基臉帶笑容,說道:“好呀,都是故人,平身吧,起來說話。”
張說和王毛仲再叩一下首然后起身,就見鐘紹京依然俯伏地上,將頭面埋于雙手之間,身子抽動,可聞微微啜泣聲。
李隆基笑道:“紹京兄,朕算來有十余年未見你了,趕快起來,讓朕好好瞧瞧你。”
鐘紹京依然不動,忽然放聲大哭。
李隆基微微示意,高力士抬步前去攙扶。張說和王毛仲見狀,急忙幫助高力士將鐘紹京攙扶起來。就見鐘紹京的淚痕沾有地上的塵土,變成了花臉之狀,其哽咽道:“微臣乍見陛下,心中激動,由此失禮,乞陛下寬恕。”
李隆基笑道:“紹京兄情至深處,由此流露真性情,朕為何要怪你呢?高將軍,速取濕巾替紹京兄揩面,然后坐下好好說話。”
鐘紹京止住哽咽,說道:“謝陛下寬宏。”他接過高力士遞來的濕巾,小心擦面。
李隆基嘆道:“紹京兄,朕其實經常記掛著你們哩。遙想那日晚間,紹京兄若不啟門,則大計就會胎死腹中。張卿,朕年齡未及四十,為何近來常常憶及往事呢?人們常言若老時愛念舊,朕莫非也老了嗎?”
李隆基說此話時,眼中的余光忽然瞥到王毛仲的神色有些不自在,頓時想起那日王毛仲不辭而別的事兒,心中也就晃過一絲陰影。
張說很會說話,稟道:“陛下念舊,其實為仁心待人的緣故。陛下起事之初,臣等率然響應,正是看到陛下順應大勢討逆興世,且有仁者的風范。”
張說并未參與景隆之變,他若與在座的數人相比,論與李隆基密切的程度,終歸要遜上一籌。他如此說話,也有順勢為自己臉上貼金的想法。
那邊的鐘紹京剛剛揩去臉上淚痕,聞此言語又止不住哭泣起來,其哽咽道:“陛下念舊,微臣……微臣心中感激。然臣數年以來被陛下棄身草莽,心中其實很苦啊!陛下,當初同事立功者,有人身骨已枯,所余者不過數人,懇請陛下垂憫啊。”
張說三人聞聽此言,覺得鐘紹京所言過于直接,皆看著李隆基的臉色不敢說話。
李隆基聞言,先是閉目仰頭思索了一會兒,然后起身走至鐘紹京面前,伸手取過那方濕巾替鐘紹京揩去淚水,嘆道:“紹京兄,你們被貶出京,肯定會怨朕忘了你們的功勞吧?朕不會忘記的!然朕為國君,面對的是國家大勢,讓你們受一些委屈,那也是難免的。嗯,不可再哭。”
鐘紹京想不到皇帝親自替自己擦淚,急忙就勢俯伏在地,口稱:“謝陛下圣恩。”
李隆基畢竟年輕,一把將鐘紹京攙扶起來,說道:“我們今日為故人聚飲,不許如此多的規矩。大家都就座吧,我們邊飲邊談。”
高力士見狀,急忙傳令開席。侍立一邊的宮女流水般地緩步過來布菜施盞。眾人依序歸座,場面歸于平靜。
李隆基執盞說道:“紹京兄,今日就替你洗塵了。嗯,張卿,紹京兄不用再回溫州了,先讓他入東宮教授太子書藝,暫任為少詹事吧。來,大家共飲一盞。”
鐘紹京聞言急忙謝恩,淚珠兒又想奪眶而出,對面的張說以目示意,他方才平靜下來,急忙舉盞飲盡。
李隆基飲盡后嘆道:“紹京兄說得不錯,故人們一日一日少了。劉幽求早死,普潤禪師居靜室問禪,此后王崇曄、麻嗣宗、崔日用相繼病死,眼前除了紹京兄及禁軍中的數個武人,只剩下一個王琚了。王毛仲,王琚近來如何呀?”
王毛仲微微一笑,說道:“好叫陛下得知,王琚初為澤州刺史,其后輾轉為五州刺史,日子過得相當滋潤。奴才聽說王琚在任所頗為自放,與屬官小吏酉豪輒相聚歡,日常愛毬樂、樗博、藏鉤之技,還與賓客女伎共相馳弋。”
李隆基笑道:“王琚立有大功,如此娛樂并不為過,只是不要誤了政事為好。張卿,這樣吧,自今日始,盡復昔日功臣的實封,若本人已死,可由其家屬享用。”
李隆基此言一出,座中的張說和鐘紹京又是喜出望外。他們在開元之初因為功臣之身,其實封要逾于常制。譬如張說當時為中書令,鐘紹京為戶部尚書,其皆有實封數百戶。他們被貶之后,實封也因之被削,今日再復,則為一筆相當可觀的財富。
君臣此后頻頻舉盞,盡歡而散。
張說在席中又動了腦筋,他從李隆基再復功臣實封的事兒想了許多。李隆基如此寬待功臣,說明開元之初功臣有礙朝政的局面已不復再有,李隆基用東漢功臣的例子告誡自己的功臣,看來已起到作用,像王琚耽于聲色,樂于聚歡,李隆基不怒反喜,是為例證。既然如此,皇帝也就樂得厚賞功臣一些錢物,讓他們盡情享樂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