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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隆基嘆道:“她怎么會不放心呢?惠兒如今舉目無親,除了我之外,最親的人當數大哥大嫂了?!?
李隆基的話兒說到如此地步,李憲也無法再推辭。
李隆基之所以讓李憲之妃代為撫養,緣于他實在弄不準孩兒連續夭折的真實原因。若此禍果為人為,到底是王皇后等人出于嫉妒之心而痛下殺手,還是武惠兒欲嫁禍而為?李隆基實在不能判斷,于是就想了這樣一個法兒。他知道,若大哥大嫂來撫養孩兒,他們定會盡心的。
武惠兒看到李隆基并未追究孩兒夭折的事兒,雖然郁悶良久,終究不敢催促追問,事情也就慢慢平淡下去。
這日還是武惠兒侍寢,二人一番鏖戰即罷,武惠兒星眼媚酥,俯伏在李隆基臂彎之中,輕聲說道:“妾有一事相請,陛下一定要答應喲?!?
李隆基此時全身舒泰,品咂美滋味之余漸漸有些迷糊,遂“嗯”了一聲。
“陛下,妾想從掖廷宮選出一些新人,將妾身邊侍候之人盡數換過?!?
“嗯,行呀,你瞧著辦吧。”李隆基迷糊中回答了一聲,既而沉沉睡去。
武惠兒說辦就辦,第二日即喚來高力士和尚宮,口稱奉皇帝之旨,讓他們速去掖廷宮挑人。
王皇后聞聽此訊大怒,罵道:“這個狐媚子愈發上臉了。我為后宮之主,且宮中自有規制,她萬一假傳圣旨呢?”
武惠兒畢竟為皇帝新寵,王皇后在皇帝面前愈發江河日下,高力士和尚宮當然旁觀者清。尚宮素為皇后的親信之人不敢吭聲,高力士卻知道其中的利害,因躬身請求道:“武妃是否假傳圣旨,請皇后向圣上求證,如此奴才方好辦事。”
王皇后道:“也罷,我這就去問問圣上。哼,她不來對我說,分明沒把我這后宮之主瞧在眼里,我還沒死,她莫非就想張狂了?”
李隆基聽了王皇后的傾訴,心里有些不滿,抬眼斥道:“如此小事,還用如此大動干戈嗎?惠兒當初在掖廷宮日久,她想讓昔日熟悉之人到身邊侍候,有什么不可呢?”
“陛下,宮中自有規制,這些新人毛手毛腳,須教習之后方有侍候之能?!?
“罷了,無非一些掌燈端水之勞,哪兒有如此復雜?你就別啰唆了,速讓他們去辦。”
王皇后到了李隆基面前,還是小心謹慎的。她現在聞聽李隆基如此說話,知道此事不可逆轉,遂躬身答應。
武惠兒所生孩子接連夭折,李隆基此時還縈繞在懷,他沒有憑據說王皇后從中使壞,心中終究難去其疑,現在也不忘捎帶訓斥一回:“皇后啊,你為后宮之主,要把心兒用在正事上?;輧旱暮⒆咏舆B夭折,那些宮人雖被懲辦,然你就沒有一點責任嗎?新人們毛手毛腳,你那些老人們又何曾好了?”
王皇后聞言斂身屏氣,不敢接腔。
張說與李林甫分別報來奏章,要求延長逃戶自首的時限。李隆基閱罷后詢問宋璟的意見,宋璟斷言道:“此二人異想天開,若立刻寬限,那么將置陛下的詔令于何種境地?”
看到宋璟態度如此堅決,李隆基遂將此事丟在一邊。不過李隆基對張說募兵成功且追擊突厥人一事大加贊賞,并頒下制書予以褒獎。
括戶的好處日漸明顯,戶部年末時核實天下戶數,天下共管戶七百零六萬九千五百六十五戶,人口四千一百四十一萬九千七百一十二人;其與開元初年的管戶與管口相比,人口足足增加了六百余萬人。這其中固有人口自然增殖的原因,更多的則是逃戶回歸故里的因素。
糧食連年大熟,且人才漸增,戶部尚書源乾曜觀之甚喜,然又有憂色上臉。這日朝會散后,源乾曜尾隨宋璟入了中書省,稟道:“宋大人,錢不夠用了?!?
宋璟疑惑道:“錢怎么會不夠用?朝廷每年鑄錢量皆比上年有所增長,我又知鑄私錢者甚眾。今年斗米價格如何?”
“比去年同期又下降了三文?!?
“如此看來,若錢不夠用,非是諸物價格上漲的原因?!?
“宋大人所言不錯,依下官看來,近年來括戶有成,糧、貨充溢于肆,朝廷鑄錢畢竟有限,由此愈發窘迫?!?
“哦?若如是,市面上的惡錢豈不是更加泛濫?”
“豈止泛濫!若宋大人有空,可便裝到東市去觀摩一回,則知其詳?!?
所謂惡錢,即是相對朝廷所鑄開元通寶而言的私鑄之錢。
唐高祖武德四年,廢隋朝五銖錢,行開元通寶錢。此錢用銅鑄造,徑八分,重二銖四累,積十文重一兩,一千文重六斤四兩。到了唐高祖時期,由于經濟大步發展,官錢不夠用,遂有私鑄錢出現,私錢分量不夠,有時還摻入錫、鐵之物,故謂之惡錢。
宋璟與源乾曜于是換了便服,他們不帶從人,出了朱雀門之后在街邊各賃驢一匹,然后進入。
唐朝規定,只有州、縣治所及東、西兩京才能置市。長安置有東、西二市,市內貨財二百二十行,將四方珍奇之物聚集在一起,然后在市內四面立邸而售。二市由雍州府所設市令管理,午時擊鼓二百下開市,日入七刻,擊鉦三百下散市。
宋璟二人入市后,就見市內人們摩肩接踵,熱鬧非凡。四壁有四百余店,分屬肉行、絹行、布行、鐵行、面行、米行、秤行、藥行、屠行、果子行、靴行、椒筍行、染行等,其店內外貨賄山積,買賣者洽談價格,十分繁忙。
源乾曜悄聲說道:“宋大人,我們一路過去,僅看他們交易所用之錢,即可明了?!?
宋璟從未來到東、西二市,觀此盛狀,不由得嘆道:“哎呀,想不到長安竟然有如此忙亂的地方。他們熙熙攘攘一天,有多少貨物被交易啊!”
源乾曜道:“宋大人,您看那些店肆,經營者以胡商居多。他們擺在這里的貨物僅為少部分,無非充作樣品或小額的交易,若做大宗買賣,其貨物多在市郊庫房或車船之上,他們談妥后,貨物不用入市即可運走?!?
“嗯,貨物如此多,錢怎么夠用呢?”
“請,宋大人,我們近前細看。”
二人沿街細看,??促I方所付之錢。他們看了十余家,只見那些錢顏色或淡或暗,色度不一,形狀也五花八門。源乾曜悄聲道:“宋大人,其顏色不一,緣于其或以鐵、錫相合,或者干脆一點都不用銅,由此五花八門。”
宋璟問道:“我剛才看到有人用前隋的五銖錢付賬,難道五銖錢還能通用嗎?”
“怎么不能?五銖錢與那些惡錢相比,還算是好錢哩?!?
“好錢?對呀,我們看了十余家店肆,為何沒有看到一宗買賣用官錢交易呢?”
“唉,宋大人,所以下官說官錢不夠用嘛。官錢量少,然成分頗足,持錢者不愿輕易出手。譬如來此交易者,肯定先花惡錢,將官錢留到最后。其實官錢缺少的原因還有一個,宋大人應該知道人死后往往用錢隨葬,此隨葬之錢皆為官錢,雖庶民百姓也不用惡錢隨葬?!?
“是啊,隨葬之錢的數目不小。”
他們又行到一個店肆前面,宋璟忽然取過一枚硬幣,驚呼道:“此物難道還是錢嗎?”
源乾曜細觀此錢,只見此物較之官錢要小上一圈,面上沒有隸書小字也就罷了,竟然沒有方孔,僅中間鑿有一小圓孔供串之用,錢面黑黝黝的,估計里面沒有一點銅。
源乾曜觀罷說道:“此物大約系江淮之間所制,盜鑄者藏于深山之中,人跡罕至,他們匆匆而為,將此物制成錢之大致模樣?!?
“哦,看來你對惡錢甚熟嘛。”
“是呀,下官此前曾來過這里數回,由此方知一二?!?